周六。
天光大亮。
景礼单手半撑在三轮车的货斗边上。
洗得发松的灰色背心露出肩头和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大颗的汗珠从额角的鬓发顺着脖颈往下滴。
后背黏腻的感觉让他不耐烦地抖了抖指尖的烟灰,吐出的烟圈在空中飘成一个大圆,又慢慢散开。
“别过来!”看着时简从店里出来,景礼连忙叫停,“未成年人不能吸烟,二手三手N手烟也不可以。”
“哥你少喝点咯。”时简把从他哥房间里收拾出来的啤酒瓶扔进垃圾桶,等烟味散的差不多了,才凑过来看他哥在忙什么。
用来拉货的三轮车上放着五袋二十斤装的湘米,四桶种类不同的5L食用油,几箱牛奶,五六板鸡蛋,旁边还有几套棉质的夏装,甚至还有两罐奶粉。
时简别过脸,捂住酸胀的眼睛,“哥。”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幼儿期了,偏偏他哥老是搞这些。
“好了,哥去冲个澡,换身衣服。”说着,他拍了拍时简的肩膀,故意无视掉他前面那句劝诫,“孔时简今天是小王子哦~今天带你去给你的灰男孩量下脚码,晚点去给他们买几双鞋。”
不管时简是想拯救小时候的自己,还是理想的英雄主义在触动,景礼都不会用成年人的思维方式去要求他。
孩子的三观正在形成,家长的任务是支持孩子的决定。
后面的因果,是对是错,那是他自己该去经历的人生。
日头毒辣,下车的时候景礼拿出防晒喷雾在两个人身上狂喷,无端像是灭了一场火。
“应格发来的位置就在这附近。”时简撑开伞,把他哥遮的严严实实。
景礼点开聊天记录,放大当前的位置,跟着地图的指示箭头不停地绕圈圈。
“滴!!!!!——”大货车的喇叭长鸣,一个中年男人降下窗户,朝着保安室比划了一些什么,道闸栏杆缓缓升起。
景礼彻底没了耐心,摘下墨镜,眯着眼睛,“这有人住?”
密密麻麻的红色重卡和白色货车交错穿梭,灰尘漫天,号子声不绝于耳。
这是距离路金大道开车三十分钟的物流园,再往前开就要出市区了。
“哥,我们去那边。”时简看着他哥愈发暴躁的模样,指了指马路斜对面空地上支起来的一顶顶帐篷。
被侵蚀得有些风化的帐篷里充斥着一股陈腐气和铁锈腥味,呛得人鼻腔发涩。
几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被砖块勉强垫平,旁边全是捆好的旧纸板和压扁的矿泉水瓶,几个旧家电的塑料壳和废金属堆在一起。
景礼怕时简触景生情,正想带他去别处躲荫,就见时简拨开挡路的一片塑料布,底下正藏着一条歪歪扭扭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
台阶边缘磕得坑坑洼洼,墙面只薄薄地糊着一层水泥,盖不住尘土和长出来的青苔。
越往下走,潮湿气越重。
地下室被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照亮,几张木板拼凑出两张床,床边是用铁架组装的一个大衣架,祖孙五人的衣服整齐的挂着。
床中间摆着张掉了漆的桌子,小学和初中的课本分别摞在两边。
上面还摆着一个一次性杯子。
听到声音,从布帘后面走出来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女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头发可能是因为营养不良,带着些许枯黄。
模样长得和陈知雨像极了。
“奶奶,又有人来了。”
接着一位佝偻着脊背的老人也走了出来,掀开布帘的手皱巴巴,骨节粗大凸起,是常年劳作才会引起的变形。
时简的声音哽咽,尽量不失态:“奶奶,奶奶。”
一句话断断续续讲了几次都没讲清楚。
景礼来之前心里多少有点数,都是吃过苦捱过穷的,能让一个初中生不吃饭省给弟弟妹妹的,只能是走到绝境了。
“奶奶你好,我弟弟是知雨的同班同学,林老师有事走不开,托我来给知雨送点东西。”
老人有些听不清,往前走了几步,小女孩先替她回答:“可是哥哥不是换老师了吗?刚刚一个叔叔已经来过了。”
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景礼闻声猛地回头,眼里还凝着没散开的错愕。
来人一身黑灰色的夏季运动服换下了平时的原皮,肩上稳稳扛着两袋大米,右手同时还拎着两桶油和一个装满蔬菜水果的超市塑料袋。
小臂青筋虬结暴起,肱二头肌贲出紧实的块状轮廓,每一个呼吸起伏都透着极具冲击力的强悍。
席谦易也没想到看到会是时简和景礼,愣了几秒,才接着走下来。
班里的贫困生名额是不公开的,但是林萱和他说过,两个学期都给了陈知雨。
来之前他都做好了心里准备,甚至吸取了在时简那里的经验,在宿舍就打好了腹稿。
但真正站在地下室门口的时候,他还是闷得透不过气。
所以去而复返。
放下东西,席谦易活动了一下手臂:“我还以为是社区组织的人来了。”
三轮车上的东西太多了,他以为刚好碰上社区的人来探望。
景礼抿了抿唇,没有告诉他,这样的地带,如果有人管,他们一家人就不至于挤在这里。
陈知雨的奶奶连忙道谢:“席老师您真的破费了,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