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岫河面水位渐退,赈灾粮将抵岚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查清霉粮一事,对于姬无疾而言,目前有两点待办:
一是查清姬家1号仓的粮食是否流入岚城各处粥点或粮仓;
二是核实当前发放的赈灾粮中,是否有阿满家乡特有的粮种。
新粮入了城,就更不方便排查了。
州衙召今科新晋举子协助赈灾,既为安抚民心、共渡难关,同时也是对新晋举人的考核与历练。
姬无疾欣然应下。
次日天刚破晓,姬无疾便依州衙安排,赶赴设于城东的粥点。
街口地势稍高处,七八口硕大铁锅前,领粥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几位新旧举子与城中自发前来的乡绅、义民在人群中,或协助,或维持秩序。
姬无疾百忙之中留意观察着粥厂运作全流程:米粮从入库、出仓,到下锅,与姬家之前放粮施粥流程基本相同。
中午时分,阿满也赶来了,混在义民中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米粥,得了空,他便凑到姬无疾身边,低声禀报:“少爷,我瞧了这几锅粥,没见着家乡那种稻米。”
姬无疾颔首,继续维持秩序,几番想寻个可乘的契机接触库房或生米,却终究未能如愿。后又伺机找出些未被踩踏污染、相对完整的漏米。
姬无疾忙得脚不沾地,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双腿直打颤,忽听两个老汉的交谈声飘入耳中:“城西那边领的粥,听说用的是李员外家捐的粮……”
“潮气大,唉!”
“一个姬员外,一个李员外……”
“这李员外也是,不小心些,没看姬员外现在什么样了?”
姬无疾细听,他们所说的“李员外”,果真是李换的父亲。
姬无疾寻机将此事告诉了阿满:“速去城西,看能否找到他们那边散落的生米。”
阿满领命而去。夜晚回到姬宅,两人细心地搜集了不同批次粮车洒落的米样,分别标记。
并没有发现阿满家乡的米种,收集的部分生米倒是与姬家一号仓的米是同一米种,这米种在本地十分常见,并不能说明什么。
姬无疾打算继续观察,另外打听有没有哪家仓库发生管理不当泡水的情况。
哪知第二日一大早,伶俐慌急的声音从门外撞进来:“少爷!少爷!”
正在整理衣冠的姬无疾心头一紧,忙开了门:“何事这般慌张?”
莫不是父亲?
小贤弟?
姬无疾的一颗心悬着:“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
伶俐弯腰缓了口气,才气愤道:“少爷,街上……街上传起了谣言,说您是……”
姬无疾见不是父亲或小贤弟的消息,悬着的心稍落,问道:“又有人在背后编排我什么?”
“他们说……说少爷是……戏子的儿子。”
屋里骤然静了。
姬无疾站在原地,一双眼倏地冷了。
果不其然,早膳过后,州衙的差役便持帖上门,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容商量:“姬公子,书办有请,命小人等请您过去一趟,有些功名上的关节,需当面核实。”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戏子属乐籍,此事一旦传开,官府必循籍核查。
姬无疾想,父亲万不能受此牵连。
督学署内,刘书办带着一众吏员翻查旧档、反复诘问,句句扣着他的出身根由,半分护持本地举人的意思也无。
姬无疾此刻才真切觉出反常——秋闱早已放榜,他名列岚州第二,本是岚城的荣光。科考功名,从来不止是书生一人的前程,更关系着地方官府的颜面与政绩,一般而言,岚州衙或许会将这体面牢牢护着,如今这般行事,竟毫无维护之意。
姬无疾决意留在岚城,静待身世核查的最终结果。
姬扬名在岚溪村,姬家的管事嬷嬷、老管家等人,又因水患早早离了岚城,如今查无对证,所有揣测都只停留在推理层面,找不到实据。
孰料不过两日,一纸文书便将他的乐籍身世钉死。依律例,贱籍世承,乐籍子弟不得科举、不得入仕、不得与良民通婚。
民间收养并不能脱籍,秋闱所得的举人身份亦被削去。
虽无充分实据佐证,姬无疾却清楚这调查出的身世结果不假。
在他心中,养父姬扬名的养育之恩远重过生父生母,可骨子里的清高与孤傲,让他实在生不出喊冤申辩的念头,只满心愧疚,觉得辜负了姬扬名的期许。
伶俐与阿满一边愤愤不平地、漫无目标地骂着人,一边又红着眼眶宽慰姬无疾。近日一直在后院的夏草听了消息,也急匆匆赶来宽慰。
就连六娘也唱着歌跟了过来:“盼郎归……你们怎么啦?”
……
即便饿殍遍野,此事仍很快传遍了岚城的大街小巷。竟比施粥放粮的消息传得更快。
竹沥当晚赶来,红着脸支支吾吾地正要开口,姬无疾开口唱了起来:“盼狼归……”
竹沥呆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