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疾面上倏然一红,暗骂自己不该这般揣测他人心丝。
说到底,也是近来遇多了这等糟心事,才难免多心。
他自认颇有才学,旁人却只盯着他样貌评说,这些天更有人翻出张进先前散播的闲话,明里暗里打探不休。
李老爷这番意头,是请他做先生,还是聘为客卿?
姬无疾自觉二者皆不妥,婉拒道:“承蒙李老爷抬爱,家父身有微恙,晚辈不便远游,亦无离开岚城之意。”
这话是婉拒,亦是实情。
岚城、岚溪村,有他牵挂的人,断不能走。
李老爷也不勉强,只道:“安顺府李家大门随时为姬公子敞开,想通了尽管登门便是。”
姬扬名尚在岚溪村,姬无疾纵使万般不愿见姬成,也只得动身前往,道路难行,这回,他没叫伶俐跟着。
途中恰巧遇见了沈谨言。
沈格几个月前因牵扯到废太子旧案身陷囹圄,万幸结案未坐实附逆重罪,仅判“结交有据、账目失察”,虽削官夺职、罚没大半家产,总算保得良民身份。
沈谨言素来心高气傲,此番受此牵连,连今科秋闱也误了。
所幸躲过了没为奴籍之祸,落得一介白身。只是经此一劫,沈家没了往日风光,沈谨言的精气神也早散得干干净净。
往日有嫌隙的二人相见,沈谨言反倒比从前热络几分,眼底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姬无疾淡然颔首,未发一言,却已明白他态度转变的缘由。
沈谨言讨了个没趣,悻悻然收了话头,不再多言。二人各自拱手作别,朝着相反方向去了。
岚溪村村口树下,一些村民面黄肌瘦地聚在一起,见他来了,远远招呼着。
有不爱背着人的,探究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姬公子,那事儿是真的?”
有人接话:“早前就听说了,没人当真,当年姬成骂他家老二骂了一宿……”
姬无疾冷冷一瞥,并不搭话,将议论声抛在身后。
“你瞧,现在还清高着呐……“
“可不是,说白了,还不如咱们,傲气个什么劲!“
“就你们话多!得了,看热闹没玩了……”
……
岚溪村的人既已知晓,那么父亲自然也收到了消息,姬无疾不敢想。
他一进院,一个扫把就砸了过来。
“不孝子!看看你把你爹气成了什么样!”
姬无疾一怔,冲进屋内。
一名丫鬟正拿着一个空碗,看到姬无疾过来,忙站起了身,姬成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命是保住了,还能进食。”
姬无疾眼前一晃,栽倒在地。
醒转后,一睁眼就看到了姬大贵,姬无疾强撑着打起精神,将核查身世、革去功名的经过简略说了,哑声问:“冯叔在何处?”
“自然是去探查真相了,”姬成把声音压低,字字扎心,“这事太蹊跷!你身边护卫阿笛的事,我早前听你爹提过——偏在这节骨眼上没了踪影,你的身世败露,你爹又昏迷不醒,定是那个阿笛搞的鬼!他就是要除去你爹这个障碍!逼得你走投无路,好跟着他躲去山里!”
没想到父亲竟将小贤弟的事告诉了姬成!姬无疾面色骤青:“我相信阿笛!”
“倾儿,你糊涂啊!”姬大贵抹了把脸。
姬成抬高嗓门,话语越发刻薄,专挑痛处戳:“依我看,这事打根上就错了!你以为多读几卷书,就能洗去骨子里的贱籍根儿?你生父自甘堕落做乐师,先辱没门楣,又娶戏子为妻,荒唐透顶!你爹当年就不该心软收养你!乐籍出身的人,本就不配妄想考取功名,就该守着本分!你倒好,自己身败名裂不算,还连累整个姬家蒙羞,成了村子里的笑柄!姬家几代攒下的清白名声,眼看要毁在你们父子这贱籍身上!拖累姬家还不够,你爹还被你带回来的怪物害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姬成!”姬无疾声音冷硬如铁,“你再敢胡言半句,休怪我不念同族情分!”
“倾儿,不管怎么样,他也是你的长辈。”姬大贵又抹了把脸。
姬无疾皱眉忍着。
姬成张了张嘴,想骂人,却不知为何忍了。只话锋一转:“你爹的病,我们想尽法子都没用,你可有对策?”
见他态度忽然转态,姬无疾心头一动:“爹是否留有一瓶凝露?”
“早说用完了,”姬成忧心道,“只是前阵子瓶身挂着少许,你伯母灌了些水进去,我喝了倒觉好些。眼下只能让阿笛再想办法!”
姬无疾一惊,蹙眉追问:“为何非要找他?”
“你当真不知?”姬成紧盯着他,“我听人说,那灵药本就是阿笛所制!”
姬无疾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爹说是从京城带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