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启十七年,岚城的大街小巷,衣衫褴褛的灾民捧着救济粮,一口口吸溜着,都在传两件事——
头一件,是关于姬家公子的。
姬无疾消失了整整五日后回到岚城,却发现姬家大门上的锁被人砸烂。那群追上山扑了个空的人,连同从浮桥掉落淹死的家属,闻讯再次涌到姬家门口讨说法,哭的喊的骂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围堵众人哭喊:
“阿笛狡猾奸诈,诡计多端!因他死在牛屎滩的就有数百人,再加上山里死去的,简直罪无可恕!”
“什么阿笛!那就是个吃人的妖怪!畜生!他就是故意引人去那牛屎滩的!”
“他没有明着来,却间接害死了这么多人,还好像是我们逼他了!衙门也管不了!这口气真叫人咽不下!娘的,畜生!”
“只是问他寻个良药,就这般心狠手辣!”
“姬莫倾!人是你的人害死的,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不说别的,丧葬费你得出!”
“你说得轻巧,哪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没有再嚷着叫姬家人交出阿笛,显然已经知道阿笛被杀的消息了。
姬无疾就站在大敞的门前,看着那些人用最恶毒的话声讨他心头的人。人群里,六娘披头散发,抱着一截木棍呆坐在地上,院内,伶俐脸色惨白如纸,阿满满身是血,垂着头,喉咙里挤出一句:“少爷,阿满无能,小威风……被他们打死了。”
姬无疾面无表情,只有指节微微紧了一下。
六娘抱着木棍,跟了过来:“我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毫无预兆地,姬无疾疯了一般冲进院子,再出来时,哆哆嗦嗦地提着一只潲水桶,他抄起瓢,一瓢一瓢往人群里泼去,泼得那些人尖叫着后退,也溅了自己满身满脸。
“要灵丹妙药?”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劈得不成调,“一桶够不够?来啊!不够再拿,拿给你们八辈祖宗!”
那些人满身污浊,狼狈不堪。
姬无疾笑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泔水往下淌。昔日清俊佳公子,像从污秽里爬出来的厉鬼。
岚城的人都说,姬公子疯了,怕是被那妖兽闹的。
也有人小声说,妖兽早就被姬家族人射杀了,姬无疾被这么折腾一番,怎能不疯。
此后,姬无疾为了一条狗,硬是闯了几次衙门。据说那伤了狗的人,被罚了板子噩梦连连,伤好能走动后,说要出门走走,见见日头,这走哪里不好,偏偏去了牛屎滩,结果失足落水,一命呜呼。家属怀疑是姬无疾报复,击鼓鸣冤要求彻查。衙门的人去了,却没查出什么。
私下里有人议论:姬家的一条狗,竟比人命还金贵。
李员外家公子遇害一案虽已立案,可凶手冯垠始终下落不明,至于李员外的死,至今仍是悬案。
另一件事,是关于那个抢到灵药的——那个身形如芝麻杆一般的人,也消失了。
有人说他得了灵药逃了,有人说他被妖怪吃了,更多的人在满城搜寻他的下落。
据药铺的学徒透露,有人追着芝麻杆到了城外,亲眼见一个黑衣人将他带走,那身手之快,绝非寻常之辈。
因姬扬名曾命人“追杀妖兽”,消息传开后,一部分人仍念着姬家过往的恩义,替姬家说话;而那些落水而死的人的家属,却对姬家恨之入骨,连带着拿浮桥的质量说事。
与此同时,淳于正忙得脚不沾地。安顺府首富李家运来大批救援粮,他亲自张罗放粮事宜,一袋袋粮食从粮仓搬出,分发给城中灾民,又建起流民所,安置流民。
不久,姬扬名醒了。可据说父子二人不知怎地,竟大吵一架。邻里听到声音后再三打听,姬家仆人都守口如瓶。
也有人说,姬扬名打算拿些银两安抚牛屎滩死去众人的家属,父子二人意见不合。
姬无疾“日渐癫狂”,搬出姬家,回到生父的旧居。一同去的,还有六娘。
常有人在那旧居外叫骂,姬无疾充耳不闻。
秋叶落尽,望岫河水渐渐退去。有人说是气候使然,有人说是那灾兽被除的缘故。
岚城百姓道,一切都在好转。
自脱离姬家后,姬无疾便以笔墨字画谋生,终日为生计奔波。
这日,他四处找寻六娘,踏遍了她平日常去的地方,皆一无所获。途经戏院时,被戏园子的看门人叫住,告诉他绊马滩,或许能寻到六娘的踪迹。
他当即赶往,寻至张家别院外,听闻响动,自那扇隐蔽的洞口钻入。
这处本属张家的宅院,据说已经易主,新主将此处用作安置流民之地。只因尚未修缮,又有院中闹鬼的传言,竟无人敢进。
没想到姬无疾刚站定,便听见院内传来人声。
“我受尽苦楚,只为摆脱弩籍,做个平民。”
是戈弩!
姬无疾脚步一顿,侧身隐在暗处。
戈弩的声音断断续续:“欺辱过我的人……血债血偿……不要脸的是我……与你何干?你快滚罢!”
另一人却并未动怒:“大宝,我会再与张老爷谈。”
凌兰约!
戈弩的声音高了些:“与他谈价格么?凌公子也太天真!”
凌兰约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既然张逸取代了张进,我们可从张逸着手。”
戈弩道:“我曾去找过张逸。可那奴契在他父亲手里,我间接害死了张进,他岂肯轻易放过我!”
他二人的声音越来越响,姬无疾竟听到了姬扬名的名字。
墙边骤然传来一声闷响。
棺木盖板被猛地掀开,六娘从棺内挣扎着爬出来,声嘶力竭地哭喊:“郎君!郎君,你见到我的狗了么?”
六娘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着,姬无疾只得现身:“六娘。”
抬眼望见他,六娘身形一顿,站住了,委屈巴巴地开口:“莫倾,我看见小威风了。”
姬无疾走过去,轻拍她的肩头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