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抬手,想去触碰,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他只能在意识深处痴痴唤着:“阿迪……阿笛……我的小贤弟。”
小贤弟的魂魄就在眼前,那个几百年前被他亲手交给阆嵬的小贤弟,此刻就站在风雪里,一身黑衣,痛彻心扉的模样。
他从未见他如此伤心过。无论是身为姬无疾,还是身为程绍。
是因魂魄流不出眼泪吗?这张脸明明没有泪,却比泪流满面都更让人心碎。
程绍想,小贤弟是不是一直在跟着自己,跟着几百年前的自己——姬无疾。
他忽然记起,初来那时,总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姬无疾的梦。现在才明白,那不是姬无疾的梦,而是他自己的梦。夏草说过,少爷不喜在白日里睡觉的。
可他开不了口,他依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几百年前,自己的这具身体。
小贤弟来到了这个旷野中的洞房,疼惜地、怔怔地望着他的无疾哥哥,望了许久,比方才更痛。
“阆啸……我是阆啸,”程绍听见他哽咽着开口,唇齿间反复念着那个名字,“阆啸——我很喜欢,无疾哥哥,我很喜欢你给我取的字。”
程绍终于抬手,伸向阆啸的魂魄。
此刻他竟分不清,操控这只手的是程绍,还是数百年前濒死之际,执意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的姬无疾。
他只知,姬无疾定然身陷险境。若非命悬一线,数百年后的自己,又怎会再次现身。
诸多往事,久远绵长,又恍若方才发生。他想起总裹着风帽的少年,想起人前不敢露出双耳的孩童,想起一声声充满依赖的“无疾哥哥”。
他知道,姬无疾仍会醒来。因为,这不是几百年前,他身为姬无疾时的最后一幕。
阆啸缓缓抬起双手,似要捧起姬无疾的脸颊,可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他的肉身,不在这个时空内。他突然不再哭泣,骤然转身,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程绍想唤住他,依旧发不出半点声响。上回若非小贤弟入了他的梦境,二人也无法交谈。
昏睡中的姬无疾,终于垂下手臂,一遍又一遍地,无力呼唤着:“小贤弟……阆啸……”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停了,姬无疾从昏沉中醒来,浑身僵硬,头痛欲裂。他挣扎着爬起,扒开树洞前的积雪。
他像上次那样,步履蹒跚,一步步走下山。
回到生父的旧居,原以为定要病上一场,谁知躺了一夜,第二日醒来,竟连个喷嚏都没有。
他有些诧异,随即想起近两年来身体的异样——恢复的能力,似乎强了许多。
姬无疾坐到窗前,拿起铜镜,看了半晌后猛地放下,胸口剧烈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