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俐说罢便走。
姬无疾被这话架住,半晌,眼圈红了。
冯垠看在眼里,心头酸涩难当。他抹了把泪,哑声道:“少爷……”
他攥紧了拳:“许多事,皆因李换而起。”
“李换?”姬无疾声音低哑,“当年你突然杀人,我一直觉得蹊跷。为何那天偏偏杀了他?”
“他整日游手好闲,四处乱窜,打听到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冯垠抬起头,“当年公子的身世,也是他透露出去的。因少爷从他家救了夏草姑娘,他怀恨在心,处处与公子为难。可他胆小怕事,不敢明着与您作对,只敢在暗中使坏。”
冯垠知无不言,连姬无疾在安顺府李家时也未曾解开的一些疑点,此刻也终于有了答案。
“通过他这条线,我还查到不少东西,原本看戏院子的门伯,与一个叫‘老苟’的是旧识,”冯垠恨恨道,“老苟从门伯口中得知阿笛的来历后,起了贪念。他自知势单力薄,便将此事告知了安顺府首富李昌达,也就是李家大老爷,想以此换取好处。李昌达一听‘长生之法’,当即动了心思。”
“可李昌达得知秘密后,第一个想杀的便是老苟。”
“老苟是个老狐狸,以长生不老为诱饵,换了自己一条性命不说,还说服前来杀他的杀手一同逃走,他们寻上了山匪,要与山匪勾结,后来山匪又与獾人勾结。也就是秋闱结束那回,獾人败在了狼人手中。”
“李昌达那边也未曾停歇。他派人清剿了知情的山匪,又……”冯垠的声音愈发低沉,“掳走了我的妻儿——少爷,我当时别无他法,实在不忍看着妻儿送命,便听命于他,做了错事,我对不起老爷!”
姬无疾道:“你的妻儿,现在如何?”
冯垠沉默着。
姬无疾的心越发沉重。
“杀了李换之前,我便休妻了,如今,她已再嫁。”
“冯叔……”
“少爷无需为属下忧心,我本就与妻子不和。”
姬无疾望着眼前已然佝偻许多的身影,无力感漫上心头。若真无情,哪会这般难过。
缓了片刻,冯垠又道:“老苟又去找了姬成,商议联手合作。李昌达则双管齐下,一边派人散布流言,离间阿笛与姬家的情谊;一边找到阿笛,声称自己是他的生父,装作悔过自新的模样,一心想拉拢阿笛,以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
“李昌达要挟我离间阿笛与姬家,老爷那次昏迷,是我下的药,要我嫁祸给阿笛,”冯垠猛地再叩一头,“阿笛遭人追杀,也是我带头演的一场戏,假意追杀,实则引李老爷顺势救下阿笛,一方面叫阿笛与姬家决裂,一方面,叫阿笛感念李昌达的这份恩情。”
“可阿笛记挂少爷你,并没有如李昌达所愿留在安顺府,我害得老爷昏迷不醒,后来,姬成前来劝说少爷拿出长生不老神药,实则是老苟的主意。”
“再往后,阿笛受伤,不敢轻易露面。李昌达恐他将关键之物交给您,便一直暗中监视你与阿笛。”
姬无疾扶他起身,冯垠却执意不起,姬无疾叹道:“李家大老爷行事狠辣果决,竟没有强取,这不像他的做派。”
“少爷说对了,”冯垠道,“老苟精得很,当初怕李昌达越过自己直接对阿笛下手,曾再三叮嘱,须得阿笛心甘情愿,否则一旦被他察觉,必定落得鸡飞蛋打。李昌达将信将疑,却不敢冒险,只得一直等候,等阿笛心甘情愿交出那所谓的灵丹妙药。只是李昌达料定,若是真有那灵物,阿笛只会将东西交给少爷,少爷也一定会第一时间给老爷服用,因此他派人始终紧盯姬家,后来阿笛被害,可他仍不死心。”
这一点,姬无疾倒是清楚,当初踏入李府前,便已察觉到了李昌达的图谋,这也是他能成为李家座上宾的真正原因。
而自己也正是利用这一点得以自保,与他周旋。
姬无疾目光冷冽,沉声问道:“冯叔,你告诉我,你当年追杀阿笛,果真是假意?”
冯垠身子一颤,低声道:“少爷……”
“我问过父亲。”姬无疾语气沉沉。
冯垠连连叩首:“我们……我们从未想过真的伤他,只是想……”
“想什么?”
冯垠抬眼,声音发颤:“老爷他,是如何同少爷说的?”
姬无疾缓缓道:“他说,他是真的想杀了阿笛。”
冯垠连忙解释:“不!不是的!老爷定是说了气话。我当时追杀阿笛,一方面是李家大老爷李昌达的计谋,一方面也是老爷的授意。可李昌达是为离间与拉拢,老爷却只是想趁阿笛体弱,控制住他,叫他饮下那忘情药水。没想到阿笛闻到药水,猜出我的用意,反抗激烈。他本就受了重伤,而我先前竟毫不知情,以至于他伤口再次开裂,被仇家趁虚而入,给了致命一击,那伤尚未愈合,便遇上众人围堵……少爷,我对不起你们。”
姬无疾声音干涩沙哑:“他之前,是何处受伤?”
“胸口。”
“胸口?”
“是,他包得严实,我也是交手后才发现,否则绝不会再出手伤他。”
寒意骤起,沉默许久,姬无疾才问:“是不是被獾人所伤?”
“或许,那人身手不似寻常人类,属下无能!”
“何来忘情药水?”
“李昌达给的。”
“二爷真的是阿笛的生父?”
冯垠忙道:“不是。阿笛的生父,正是李大老爷李昌达,他早年听闻岚城出现狼人,曾数次派人追杀阿笛。后来得知长生不老之事,才骤然变脸,一心想拉拢阿笛。”
“生父?”姬无疾无法相信,“他才是阿笛的生父?那他为何说,阿笛是二爷的孩子?”
“他自然不敢承认。当年,阿笛的母亲带他离开之后,二爷的人得知了阿笛去向,”冯垠长叹一声,“二爷将阿笛托付给旁人,未曾想阿笛后来竟落入野班子的班主手里受尽苦楚,后来岚城传出狼孩报恩之事,二爷猜出狼孩就是阿笛,一直心怀愧疚——然而也仅是愧疚。”
“二爷此人,不作恶,不会趁人之危,可也是明哲保身,最怕惹麻烦,”姬无疾话锋一转,“班主是谁?”
冯垠垂首:“属下不知。”
姬无疾想起小贤弟曾说过的鳄鱼潭,沉吟片刻道:“或许,已经死了。”
冯垠没有追问,只深深看他一眼,抱拳行礼道:“少爷,你与老爷都千万保重。我走了。”
说罢起身离去,很快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