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垠离开后，姬无疾换了身新衣，又仔细梳洗整理了一番，这才朝着姬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院外悬着红灯，院内灯火通明。

阿满看到他，面露愧色：“少爷……”

伶俐则喜出望外：“少爷，你回来了！”

姬无疾颔首，由他们引着，迈步而入。

姬扬名站在院中，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视线落在姬无疾身上，眼中有微光闪动。

姬无疾缓步上前，没能掩住内心的情绪，语调带着些颤音：“父亲。”

姬扬名望着他，看了许久，只说出两个字：“瘦了。”

伶俐忙招呼道：“老爷、少爷，我们备了些酒菜，快到屋里坐着吧。”

进了堂屋，姬无疾身形一顿，站住了。

堂屋正中，贴着大红双喜。

他愣了片刻，转头望向院中，这才发觉，院中竟挂满了大红灯笼。

姬无疾看向伶俐。

伶俐正背过身去抹眼睛。

姬无疾不解。姬成又纳妾了？还是……

“家中有喜事？”他问道。

姬扬名走过来，握住他的小臂，拉他入座。

阿满去了厨房端汤，伶俐为二人斟酒。

酒过三巡，姬扬名忽然开口：“我儿不是刚成亲吗？”

姬无疾愕然抬首。

“几年前，一日夜里，为父晚归，见你睡得正沉，阿笛他……竟抱着你，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坐在贵妃榻上。我当时便觉不妥，正要喝止，他抬眼看向我，那眼神太过坚毅坦荡，反倒让为父疑心，是自己多想了。”

姬无疾垂着眼，睫羽轻颤。

“自那以后，为父便多了几分留心。”姬扬名顿了顿，气息愈发急促，“可即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为父也狠不下心赶他走。倾儿，你名声在外，容貌又太过惹眼，身为男子，身边总得有个忠心不二、肯豁命护着你的人。阿笛身手不凡，对你一片赤诚，本是最好的贴身护卫。可你们……”

他长长一叹，没有说下去。

“先前他送你赴考，转头便昼夜兼程赶回，一路舍命护着为父与粮车，硬生生将粮食完好无损运回岚城，之后又连夜赶去安顺府……”姬扬名声音越来越低，“这般重情重义，倒叫为父，越发不忍了。”

他又饮下一杯，浑浊的眼底泛起微光：“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这或许是大多数父母的心愿。”

姬无疾抬首，对上父亲的目光。

“从前，我最不喜旁人夸赞你的样貌。”姬扬名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难言，“可你自幼便比旁人出众，为父常暗自叹息，身为男子，何须生得这般出众。”

“你三岁那年，我硬是将你生母为你取的‘倾’字，改作‘莫倾’。”他缓缓诉说，“只求你样貌平平，安稳度日。”

“那年你偷偷溜出去，跟着门伯闯入雪山冒险，归来后，我一气之下狠狠责罚了你。你昏迷不醒的那些时日，为父满心只剩焦灼，唯有一个念头，就是盼你无病无灾，平安即可。”

“那时，我便为你取了表字，无疾。”他望着儿子，目光里满是愧疚，“可等你痊愈，为父却渐渐忘了初心。在京城见惯了达官显贵的荣光，心也贪了，盼你步步高升，位列公卿，竟忘了，我最初只愿你一生平顺安康。心若有爱，无论大爱小爱，只要一片赤诚，随心而去便是。”

姬无疾听着，这些年积攒的不解、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可这松动，又让他生出另一种愧疚，像是背叛了小贤弟，像是原谅了一个曾经不容他的人，是对他的不公。

有些心结，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全然解开。芥蒂仍在，如一根细刺，浅浅扎在心头。

沉默许久，姬扬名近乎呓语般：“是为父错了……为父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