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姬扬名是为了儿子,也有人说,他是为了自己。
与姬扬名一同赴死的,还有老友沈格。
姬扬名与沈格以血死谏,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踏出了这一步,也不知是否早有约定。一对挚友,年少时便相知相交,后,一人踏入仕途,一人投身商贾,殊途数载,最终同归,试图阻止这场荒诞的闹剧。
沈家与姬家,同日发丧。
坟前,姬无疾与沈慎之对望一眼,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彻骨的悲伤。僵持疏远许久的关系,似乎在这一眼之间,悄然缓和了几分。
丧礼结束后,姬家大门外聚满了邻里,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姬无疾立在门内,望着那些或抹眼泪,或指指点点的面孔,无怒无言,最终转身,将自己关进了房中。
这一关,就是两天两夜。
第三日清晨,阿满与凌哦再度叩门,姬无疾推门而出,伶俐与阿满大惊失色。
用过了饭食,惨白的脸色渐渐回转,泛起了一丝红润,然而……
伶俐刚要说些什么,被阿满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窗外,天色阴沉却无雨。
“洗污浊”,被明德堂定在了谷雨那日。
前一日,名册公示。与此同时,城中衙役与捕快倾巢而出,挨家挨户“请人”。
说是请,实则是拿,是押。
名册之上,密密麻麻列着数百人。有被扣失德之名,有被安失贞之罪,更多的,则是被冠上“失常”二字——此“常”,即伦理纲常之常。
岚城大乱。
有人跪地喊冤,有人趁乱奔逃,有人抱着家人哭作一团。可衙役捕快手持名录,逐一核对,逃了的便画圈标记,回头再追;追不上的,便从别处随意增补。
最终,不多不少,凑足百人。
洁事堂堂主手持名册,立于众人面前:“这份名册,是由洁事堂与西城的程老夫人、岚城的罗善人,以及两城几位声望颇高的士绅,共同清点整理而成。程老夫人守节多年,从不与外男触碰,今日人多眼杂,不宜抛头露面,便由我来主持。诸位莫慌,此举不为惩处,只为涤荡浊气,还岚城一片清明!”
说辞冠冕堂皇。
据他所言,洗浊之礼分三部分。
首先,由德高望重之人宣读洗浊文,“三失”之人跟读,以正心念,涤荡灵魂。
然后,由清白之家委派代表,取望岫河水,泼洒“三失”之人,以清水涤尘。
最后,由堂主亲自行洗浊大礼,送污浊归于大地。
为服众,宣读之人选定了名儒何宏启。老先生年事已高,称病在床,便由其子何谦——字守义,代为诵读。
满城议论最多的,是“三失”之中的“失常”。何为失常?无凭无据,无从辩驳。洁事堂道:“脑子糊涂、失了纲常、行事怪异、与常人格格不入者,皆为失常。
姬家上下皆惊,身处风口浪尖的姬无疾,不在名册之上。可六娘在。
沈家的沈慎之,竟然也在。
伶俐红了眼眶,攥着阿满的衣袖哽咽:“六娘……六娘该怎么办啊?”
姬无疾立在窗前,静静看着六娘被人带走。六娘不哭不闹,只是回头望了他一眼,将怀中的木头抱得更紧。
伶俐抹着泪问:“少爷,为何不拦着?怎能由着他们把六娘带走?”
阿满虽满心疑窦,终究只是轻轻拉了拉伶俐,示意他噤声。
姬无疾始终不发一言。
谷雨当日,天色灰蒙,依旧无雨。
在衙役与兵丁的“护送”下,数百人自城西绊马滩缓缓前行,此地又称牛屎滩。现因连年干旱,泥沼早已缩减大半,只剩一片干裂的滩涂。
洁主事站定,高声道:“自此污浊丛生之地出发,是为出淤泥。待涤荡干净,便可清明。”
一片寂静。
第一环节,领诵者登场诵读。
在众人或愤恨、或羞耻、或麻木的目光中,一道白色身影自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何守义周身雪白,取意一个“洁”字,白发、白面、白袍,通身的白,白到早已看不清原本面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幽黑。
他立于队伍之前,声音沙哑尖锐,一字一顿,念起那篇洗浊文。
“望岫汤汤——”
身后“三失”众人,无一人应声。
洁主事脸色一沉,拔高声音呵斥:“跟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