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主应是见过风浪的,很快便镇定下来。他立在队列最前,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神色惶惑的面孔,最终停在其中几人身上。他缓步走近,语气温和得如同寻常拉话:“你们几个,很好。”
那几人抬头,眼神警惕戒备。
堂主并未动怒,语气反倒更软了几分:“跟读流畅,早有准备罢?方才喊的最响的,是你们罢?有骨气!”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扬声宣告:“洁事堂行事,向来赏罚分明。有骨气,便是心念已正——今日便将你们从名册上提前划去,各自归家去罢。”
几人先是一怔,随即狂喜不已。可他们身后的追随者却僵在原地。
几人被客客气气“请”出队列,临行前,其中一人回头望了望身后沉默的人群,停顿片刻,终是向前走去。
人群之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散了。
堂主依旧面带浅笑,轻轻一挥手:“启程。”
长长的队伍,缓缓朝着城外望岫河而去。
路上,陆续陆续有人因“有骨气”而被除名。
余下的人,已寥寥无几。有人窃窃私语,不知是该跟着诵读以求除名,还是闭口不言以求自保,更有人惴惴不安,暗自揣测:那些先行离去的人,是真的平安无事,还是不过暂逃一劫,终将被秋后算账。
人心惶惶,声响七零八落,再无最初的气势。
涤浊仪式,便设在河畔码头延伸入水的石砌水台之上。那石台高阔,长条末端接一圆台,本是供人登高望远之处,此刻竟成了这场荒唐仪式的祭台。
“最终名册已定!”堂主话音一落,目光便投向立在水台正中的领诵人。
领诵人四方,各立着一名明德堂弟子。
“三失”者站在中间,数十人手捧取自望岫河的河水,分立两侧。先前呼声最烈的那些人,早已被“提前除名”,要么噤声缩在人群深处,要么早已归家。余下之人,此刻如待宰羔羊。
依照堂主先前所说的,涤荡之前,仍有诵词。
白衣猎猎,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领诵人抬眼,望向天际翻涌的浓云,一声高过一声,竟硬生生压过了台下的骚动:
“是谁定下是非对错——”
“谁能分辨清白污浊——”
雨点低落。
“三失”余下的几人,其中一人大喊:“错了!不可乱念!会惹天怒的!”
可台上那人充耳不闻,声音愈发高亢凄厉。
接下来,便是最屈辱的涤荡之刑。领诵者正要开口,一声厉喝陡然响起:“我不服!”
众人循声望去,石台上一道身影晃了下,缓缓抬起头,面向围观众人。
有人惊呼:“那是谁?方才看着就有些眼熟。”
另一人道:“那不是沈家的吗?方才一直垂着头,瞧不清楚。”
“是沈慎之——沈谨言。”
雨滴密集起来。
沈谨言立在雨中,手中高高扬起一卷纸册。
“我手中的名册,是最初的那一份!”他嘶声大喊,“姬无疾之名赫然在列!今日却又为何不在!”
雨声之中,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沈行?
意识猛地一震,这个名字……这段记忆,这具身体……他忽然分不清了。是程绍在听着?还是姬无疾在听着?不,都是。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剥离,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注入。
他恍惚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是小贤弟吗?小贤弟来接自己了吗?
他再次摇晃了一下。这似乎,是自己身为姬无疾的最后一个瞬间。
不,不是最后一个瞬间,最后一个瞬间是:台上台下大乱,六娘扑向了新任知州,而他没能护住六娘……
护住六娘,一定要护住六娘!
沈慎之的声音仍在继续。
撑住……撑住!现在还不能走。
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
不知道是程绍的意志,还是姬无疾的执念,抑或是阆啸的助力,死死撑住姬无疾的身躯,踉跄着又晃了晃,竟硬生生重新站稳了。
两个灵魂,此刻再次共振。
沈谨言看向人群,再次愤怒大喊:“姬无疾,敢问你的名字去了何处?又是如何被抹去的!”
石台上,那道白色身影在雨幕之中缓缓转身。
雨水浸透衣袍,白发被雨水冲刷,面上所敷脂粉被冲洗殆尽,露出了那众人再熟悉不过的,倾国倾城的容颜。
“是姬无疾!”
“他竟是领诵人?名声这么差的人竟然是领诵人?且不说他与那妖怪不清不楚,单是他疯疯癫癫间接害死那么多人的事,就当不得!”
“快看他的头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水台之上那道白色身影。
沈谨言面带迟疑:“你……你怎么……怎么是你……”
有人喝问:“何守义呢?”
“姬无疾,你把何守义藏到哪里去了!”
姬无疾立在高台之上,浑身湿透,忽地仰天大笑。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是程绍还是姬无疾,分不清这具躯壳此刻装的是谁的灵魂,像是姬无疾打开了时空之门,与程绍的记忆尽数融于一身;又仿佛是程绍终于归位,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躯壳之中。心口疼得像是要生生撕裂,可他却偏偏在笑。
笑声在雨中回荡,凄厉狂放。
天边又是一道惊雷。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直到暴雨倾盆。
人群先是怔着,接着爆发出震天欢呼——久旱逢甘霖,这是天降祥瑞!
雨歇,冰凉之物又飘落在脸颊。
不是雨。
是雪。
本不该下雪的时节,飞雪漫天。
人群不再欢呼,有人伸手去接,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惶惶低语:
“这是天大的冤屈啊!这是……这是为姬无疾的冤屈而下?”
“为沈公子下的罢?”
“不……这是祥瑞!”
“不!谷雨时节雨雪齐下,到底是吉是凶?”
他们盯着姬无疾,盯着沈谨言,盯着那卷原册,目光灼灼。
“洗污浊,到底该洗谁?”
“姬公子正如你所说,是非对错,又由谁来判断?”
一围观者陡然厉喝:“姬无疾不在名册,又是领诵人!沈谨言却在三失之列,凭什么!这不是冤屈难伸,又是什么!”
姬无疾依旧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庞。
沈谨言走出人群,死死盯住他:“你是不是私下去找了人?”
姬无疾收了笑,与他遥遥对视。良久,他开口,字字清晰,像是在对似亲密无间的老友一般:“是啊,慎之。”
“不是他,是我!”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是我求的人!不是姬公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此起彼伏——
“是我!”
“我才是三失之人!”
“要洗,洗我!”
“姬无疾弄虚作假!”
“姬无疾,你除去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就不连六娘的一并除去?”
“是啊!姬无疾假仁假义!”
人群沸腾,分作两派,争吵声此起彼伏。
六娘急得大喊:“是我自己要来的!”
姬无疾神色自若,面向众人:“三失名册中的,未必就是真正的三失之人。非但如此,还极有可能恰恰相反!未作查证、不容申辩,仅凭流言与偏见便妄下定论!这就是洁事堂!一言堂!洁事堂所谓的洁当真就是洁吗?三失者当真有失吗?今日,我便要为台上之人正名昭雪!”
“姬无疾,我也曾听闻你的大名,虽然不是什么美名。你可知,程老夫人守节多年,最是见不得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她给出的名册上,全是品行不端之人,而第一个,就是你的大名。我们念你父亲一心向善,这才勉为其难,将你的大名划去,可我看你完全不懂顾全大局啊!”
“程老夫人今日为何不出面!”
人群中传来一声大喊。
兰馨!
姬无疾心头猛地一紧——她怎么也来了?
台下又是一阵哄闹。
随后他又看见一人紧紧护住兰馨。
是程雷鸣!
一身素衣的兰馨立在人群中,扬声道:“西城程家媳妇被赶回娘家的事,想必有人知道。我就是那个曾被他们家用花轿接回,又五花大绑赶回去的人!可你们知道程老夫人都做了什么?她托人冒充自己儿子到我家提亲,婚后又要我与旁人生儿子为她家传宗接代!这般行径,还拟定什么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