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事堂堂主冷笑一声,伸出一只手掌,以示洗耳恭听:“程老夫人有没有错暂且不论,可这位女子,与台上几人,为何就不是三失了?姬公子不妨说来听听。”
这明摆着是要姬无疾在众人面前揭人伤疤了。
姬无疾偏不!他的目光扫过台上几人,未多停留,问的却是台下众人:“敢问各位,三失究竟是哪三失?”
“失德、失贞、失智!”一人摘下斗笠,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众人惊呼:“何守义?”
“果然是何守义。”
何守义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姬无疾意有所指:“若一人虐待生灵、昧祖宗的钱财,迫害发妻、颠倒是非,是否完全符合这三失?”
何守义道:“自然。”
话音刚落,堂主已一步步逼近,冷笑出声:“姬无疾!岚城人皆知,你才是真正的三失之人!”
“堂主为何不让我们把话说完?”姬无疾朝向人群,“钱伯!”
人群里走出一老者。白发苍苍,步履却稳。
“来人!把闹事的给我拿下!”堂主厉声大喊。
“我日你祖宗!”老者破口大骂,骂完老脸一红,转向众人高声道,“我就是这位洁事堂堂主的祖宗!”
堂主脸色骤变:“扰乱仪式,给我拿下!”
洁事堂堂众面面相觑,衙役们伺机而动。堂主又喊:“我向来奖惩分明!”
此言一出,几名勇夫立刻冲了出来,然而刚冲了两步,就被人群中闪出的几人利落制住。那几人装扮寻常,身形却极快。
堂主面色惨白:“你——”
姬无疾转向台下众人,抬手指向堂主:“此人,才是真正的三失之人!虐待生灵、昧老祖宗的钱财,为失德;迫害发妻、阳奉阴违,为失贞;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为失智!”
人群哗然。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苍凉:“鄙人姓钱,因多活了些日子,积攒了些薄资,本可安身度日,哪知我看尽世态炎凉,却终究未能看透人心!这洁事堂堂主,乃我后辈,从前只是杂耍班子里的打杂杂役,只因我挂念后辈,不忍看他在那野班子里扮猪扮狗受尽折辱,便认下了他,哪知他虽可怜却也可恨!”
“是我一手助他起家,可他不仅昧下我的家产,杀尽昔日知情的旧人,还想借旁人之手将我除去,而这样的人,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洁事堂堂主,分明是想给自己镀金,既要名又要利,德财两贪,简直荒唐至极!如今疯的人是谁!蒙了心的又是谁!”
“我可以作证!”
人群中站出一人,手拄着拐杖。
那声音入耳甚是熟悉,姬无疾立刻循声望去。
那人面上,蒙着一层薄纱。
只见他缓缓抬手,将面纱轻轻揭下——
众人一见之下,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他的面部与脖颈上,赫然留着大片狰狞的灼伤。
即便面目全非,姬无疾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
召雪没死!!!
戏院!戏院!
可是,那场火……
钱伯现身本在姬无疾预料之中,可召雪的出现,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是钱伯救了召雪?
钱伯到底是谁!
姬无疾知道他曾做过花匠。
知道他是那戏园子的主人。
知道他是很多房子的主人。
知道他不喜欢那野班子。
知道他活了很多年。
知道他就是小贤弟曾帮过的那个老醉鬼。
可姬无疾仍不知道他到底来自哪里。
经老者带来的几人当场指证,洁事堂堂主暗杀旧友、纵火伤人,那场大火更是酿成一死一伤的惨剧。
姬无疾目光转向召雪。
召雪腿疾未愈,伤痕累累,双目空洞无神。
姬无疾眼睛缓缓一闭。他忽又想起,小贤弟先前曾说过,他在匪窝偶遇几位故人,后将匪首逼入鳄鱼潭,任由其手下自行抉择救与不救。
直到此刻才知道,当时那帮人中早有一个等不及,抢先动手杀了那匪首。而被杀死的匪首,正是当年那个野戏班的班主,动手杀人的,正是如今这位洁事堂堂主——昔日野戏班里的一名杂役。
堂主闻言脸色惨白,双腿发颤,再无半分辩驳之力,这场仪式自然无法继续进行。
就在此时,场外忽然有人高声传报:“知州大人到——!”
新任知州任为闻讯匆匆赶来。他本不愿轻易涉入这场纷争,可这洁事仪式是他亲自批复准许的,若中途草草收场,未免颜面尽失,只得硬着头皮出面维持。
几名围观者当即上前,直言提议:立刻废止仪式,就地审问堂主。
任为却道:“本官自会一视同仁。洁事堂这类民间组织在地方上存在已久,不能因一任堂主失德便全然否定。若堂主杀了人,过后自会审问。当他合乎三失之列,之后一并接受洗涤便是。”
话音未落,堂主忽然踹开身侧几人,夺路欲逃。即刻便有人去追,一阵混乱之后,场面勉强被控制住。
召雪却不见了。
看热闹的少了些,人群之中,一个坐轮椅的身影便格外显眼。那人戴着斗笠与面纱,看不清长相,身后站着两个随从。
在场众人,看热闹的依旧看热闹,“三失”者仍站在原地,神情各异。
姬无疾望着台上台下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他想问:律法之外,是谁定下了这是非对错?
无人应答。
就在此时,一人“呜呜啊啊”地挤开人群。那是一个哑人,他踉跄着奔至最前,手中高举一张白纸,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纸上只有一行字,血红刺目——姬无疾已得长生不死。
刹那间死寂一片。
忽有人扬声笑道:“姬无疾年纪轻轻头发就已全白了,哪里还能长生不老,笑话!”
“可面容没什么变化啊!”
“对啊!难道头发全白才能长生不老?”
“荒谬!”
议论声四起,嘈嘈杂杂。
姬无疾低头看向颈间——那枚玉佩,正泛着幽幽绿光。
他微微附身看向那名哑人,试探道:“老苟?”
那哑人身形一颤,戒备后退。
姬无疾直起腰身,怜悯地看着他,语气亲和:“不用怕我,你即便长生,又能如何?”
“你头发全白,长生又如何?”说话间,一盆冷水迎面泼来,浇得姬无疾满头满脸,淋漓而下。
姬无疾眸色一沉,一言不发朝那浇水的衙役逼去。
惊呼声四起:“仪式这就开始了?也太突然了!”
“你要做什么?!”那名衙役心虚后退两步,“我是奉命行事!”
两名衙役立刻挡姬无疾面前。
白发飘飞,姬无疾的余光掠过新任知州,正要动作,却见知州闷哼一声,死死按住腰间:“是谁……是谁暗算……”
话音未落,人已轰然倒地。毒发之快,可谓见血封喉。
官兵立时围拢上来,失声低呼:“大人!”
及第刺!不,不是及第刺!是谁抢在了自己面前?姬无疾的目光扫向人群,台下一个身影正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闪过!
她跑得极快,快得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撞开挡在前面的几人,越过姬无疾,竟死死抱住那浇水的衙役,朝着河面纵身而下。
六娘!姬无疾疯了一般向前冲去。
“六娘!”一声疾呼从台下人群中炸响。
“少爷!六娘!”
石台下,水花轰然溅起,两道身影一同没入河水。
那座伸入河水的石砌水台,在雨雪交加中,孤独矗立,只有飞鸟掠过。
姬无疾纵身一跃,狂风灌入双耳,胸口那道旧伤像是被撕开了,疼得发颤。
坠落似乎永无止境,他看见兰馨、程雷鸣、觅芳在人群里焦急张望;看见凌兰约、蜜大宝、蜜二宝、老苟、门伯;看见那与张进长相极似的人……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动,又被吞没;看见程雷鸣拼命冲来,却又被人流冲散;看见沈行遥遥凝望,神色难辨;看见远处的召雪被人群裹挟,嘶声呼喊。
许多人忽然换了装束,像是看客,像是台上表演的戏子,又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来。
恍惚之中,有诗句穿透混沌,在耳边低回:“死当长相思,生当复来归。”
一道身影自天际俯冲而下,势如大鹏展翅,疾如鲲鹏击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人们看见那道身影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白色身影,啸声穿透风雪,穿透所有人的耳膜,直上九霄。
那是一头巨狼,躯体银灰,尾部雪白,毛发在风雨中翻涌如浪。
身形变化,姬无疾躺在他怀中,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那人的手指轻轻抬起,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至极。
一切渐渐淡去。天地混沌,万物沉寂。
唯有一道声音,穿透所有喧嚣,在耳边久久不散:
“阿绍哥哥……无疾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