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那人一直在说着话，温柔至极。

“我知道你牵挂六娘，我们找遍了，没有找到她。当年的阆嵬也没有见到她……”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宽慰：“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现在已过去了几百年，或许已查不到了。”

“当年哥哥明知我复生之机渺茫，却仍不肯放弃，执意冒险……寒玉床本是将我肉身与魂魄一同封冻，灵丹重归后，我依旧未能醒转，魂魄却借着一丝残力，短暂挣脱躯壳，寻到了哥哥。那一日，我的怨愤激荡，引动天地寒气之后便耗尽了魂力。直至百年之后，仙树上的灵果成熟，我方才得以真正醒转。”

那声音轻软得如同呓语：“无疾哥哥，阿绍哥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无论何时，小贤弟永远是你的。”

姬无疾陷在温暖的桎梏之中，无法睁开双眼，意识深处，听见古树哗哗作响。

感觉到自己的身形渐渐缩小，环着他的，那双臂弯的触感，也渐渐模糊。声音渐远，一切都在消散。

阆啸跪地，朝着古树深深一拜。

当年，二人大婚，是姬无疾一人在此跪拜，阆啸这一拜，如今终于补上。

春日山深。

老树抽出新芽，嫩绿覆满枝头，山泉叮咚。

中空古树如山巍峨，树冠遮天蔽日。一头狼人守在树洞口，目光紧紧盯着洞内。

一颗绿色的玉坠凭空落下。树洞里，原本分明的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慢慢相融，最终凝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形体——像一枚稚嫩的果实，静静悬在树洞中央，被一层薄薄的光晕包裹着。

虔诚的狼人跪在古树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光晕，一遍遍轻唤：“无疾哥哥……阿绍哥哥……”

他身后，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缓步走近，正是阆嵬。

阆嵬凝神细看那光晕许久，恍然大悟道：“果然！怪不得你多年以后才逐渐苏醒，那灵丹虽已归还，可灵气已浸润他的骨血，即便人已不在，缕残存的灵气仍在。当年古树便是受了这份灵气的滋养，才得以起死回生，投桃报李。”

阆啸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树洞。

阆嵬看了片刻，面露诧异：“怪了，依照这个速度，根本用不了多久！昨日我说姬公子最多几年便能复生，原本只是宽慰你。毕竟上一次，他历经近三百年，才复生成为你的阿绍哥哥。”

他盯着树洞，眉头微蹙：“可我几乎能看见这个小东西在变大。”

阆啸忽地目光一凝，声音发紧：“没错！”

“什么没错？”

“阿绍哥哥不是无疾哥哥的转世！阿绍本就是无疾哥哥！”阆啸死死盯着那团光晕，语速渐快，“我一直看着，若是复生的方式与之前相同，那就不会错！他一直没有消失，只是变小了。像是时光在他身上倒流——从成年退至少年，从少年退至幼年，如今只剩一颗小小的……卵。”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现在，他正在一点点长大。”

正说着，飞鸟穿林而来，落地时已化作一个美貌的少女。她迫不及待地扑到洞口：“阆啸，阆嵬，我家小绍呢？”

她趴在洞前观察着，叹息着：“臭小乖，我是太奶啊，太奶来看你了。太奶本来以为你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少年，没想到啊！”

阆嵬疑惑道：“通袅，为什么会这么说？”

通袅索性往树根上一坐，说道：“我们彩羽一族虽不像你们霁隐族能用灵力永葆青春，却也能循环复生。每回轮回前，可以自行决定是留灵力还是凝长寿丹。不凝那丹，灵力更强；凝了那丹，便是心里有割舍不下的人。那丹虽不能令人长生，驻颜益寿还是管用的。我上次复生前凝了一枚，混进小绍的饮中，亲眼看着他吃下去了。”

阆啸朝通袅诚心一拜。

通袅叹道：“你不用谢我，我也是他的太奶。这孩子是真好，孝敬我那么久，从不嫌烦，看到我的真面目后也不嫌我丑陋，比某些人强一万倍，每次轮回，我都选择了长寿丹而非灵力，只这一回，我没有后悔。”

阆嵬恍然：“原来如此。”

又道：“我们只是与人类不同，并非丑陋。”

通袅道：“或许吧。”

阆嵬道：“通袅，你可知道当年救你的那狼人是谁？”

“当时年幼，记不大清楚了，”通袅疑惑道，“难道……”

阆嵬道：“正是阆啸。”

通袅猛然睁大双眼。

阆啸却并不惊讶。

阆嵬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紧盯着树洞的阆啸，喜道：“你的阿绍哥哥，很快就能长出来了，你也感觉到了吧？姬无疾的躯体内尚存残余灵气，程绍身蕴长寿丹之力，加速了这一进程，他们二人，正在相融复生。”

通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来不及说上什么，问道：“小绍复生应该没问题，那姬公子呢？”

阆嵬回道：“也在啊。”

通袅颇有些忧心：“怎么能确定出来的是小绍，而不是姬无疾？我自然希望他们都能复生。”

阆嵬张了张嘴：“可，他们……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一声啼哭响起，清亮，稚嫩，穿透所有混沌与迷蒙。

明明是春季，树叶刚冒新芽，此刻却哗啦啦响成一片，仿佛在发出哈哈笑声。

跪地的狼人双眸闪烁，与洞内的生命一道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