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石站在门内,挠了挠头,语气有些别扭:“姬公子,我还是叫你姬公子吧。”
姬无疾语气平静:“叫叔叔。”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这辈分与称呼,和这村子里的话风一样,飘忽得很。
阆石摸了摸鼻子,没接这话。
“你知道,那年阆啸身受重伤,最后变回了狼身。阆嵬把他带进山洞,却束手无策。想要彻底痊愈,必须服下灵河边那棵千年古树的三颗灵果。那棵仙树是我们的族人种下的,枝叶茂密,却不爱结果,百年只结一枚,三枚,要等三百年。可那棵树,早就枯了。”
姬无疾:“是那棵树?”
阆石点头:“巧了不是?就是那棵树。”
姬无疾:“缘分。”
我们本是山脚下的护山灵兽,守着璆山的外围,后来阆嵬为护岚城的一个女子,伤了很多人,被罚去往万里之外的一座仙山,镇守一方门户。阆嵬得知程雷鸣夫妇将你送进了树洞,他前去寻找未果,出发前嘱咐我多加留意,我多次去寻,同样是一无所获,却见枯了几百年的古树,竟冒了新芽。而那新芽,正是阆啸复活的希望。”阆石一声长叹,“啊!还是家乡话说起来畅快!”
刚说完,他的气势就又弱了下来:“是我贪玩,没看住灵果。那古树百年才结一果,阆啸需服用三枚。他服下了第一枚,可第二次结的果子被人换掉了,后来才查到,是我当时的未婚妻,也就是通芷的姐姐。她换了灵果,也因此被我们的族人关了起来,没过多久她就跑了。后来,通芷上门来替她赔罪……”
通芷走了出来,看到姬无疾先是笑,又说:“叫姐!”
姬无疾:“……姐。”
阆石:“……人人平等呢?”
通芷不理他,说道:“阆啸苏醒后曾下山打探你的消息,只听到零星传言,他听得越多,也就越自责。他恨自己,他是活过来了,可只服下一枚灵果,又听闻你的事,大受打击,魂魄被生生撕成两半,形态也随之变幻。”
“你的阿笛虽然魔障了,战力倒是不弱,连我都要避其锋芒,”阆石忍不住感慨,“阆啸形态的阿迪,仅能发挥出自身十分之一的力量。”
魔障了的‘前辈’?
即便早有准备,姬无疾仍是忍不住按住了胸口:“小啸和灰狼?”
通芷应道:“是,他有时是灰狼,满心都是当年没能护住你的悔恨,时而清醒又痛苦,时而狂躁不安又糊涂。唯有白狼形态时,好像将所有痛苦都忘了。这期间阆嵬曾回来过几次,便把那只无忧无虑的白狼,唤作阆啸。”
“你因通袅的事跟来通灵村,小啸本能地想要靠近。那时我们曾怀疑过,可姬无疾的画像我们看过很多次,又不怎么像……”
姬无疾:“不像?”
阆石道:“你送过阿笛一幅画,还记得吗?”
姬无疾:“自然记得。”
阆石道:“那幅画被阿笛装裱得滴水不浸,挂在他平日修炼的山洞里。我小时候虽见过你,可那时年纪太小,又隔了这许多年,记忆早模糊了,只能靠画像辨认。可那幅画,与你只有五分像。”
姬无疾幽幽开口:“……你不觉得,那画有五分像阆啸吗?”
阆石理所当然地答:“夫妻相嘛。”
姬无疾:“……”
通芷接着说道:“两个形态交替出现,他自己却浑然不觉。阆石看灰狼那模样,实在不忍,就与族人商议,想让他彻底忘了你,忘干净了,或许就能解脱。我们趁他是灰狼时,打算悄悄喂他忘川果。可他察觉了,他宁可痛苦,也不肯忘记你。”
“他是灰狼时,我们用山中灵药帮他压制心绪,让他沉睡,他化作白狼时,灵力被封,身形缩小,遗忘往事,没那么痛苦了,我们就唤醒他,他有时会偷偷跑到山外,他的形态有时能稳定一段时间,就会化作人跑到山外,可一旦受了刺激,身形就会不稳。一百年前,他开始研究时空穿越之法。你——也就是程绍,来之前的那二十年间,他只有一次出山的机会。”
“后来程绍来到了璆山。那段日子,他一直都是白狼小兽的模样,总在夜里低声嗥叫。后来阆石得知,小啸梦见一头灰狼要伤害小绍。他不知道,那头灰狼本就是他自己。灰狼与小啸都向我们打探过对方,他们相互知道对方的存在,却视对方为敌。”
“灵力潮汐前,小绍要离开,阆啸没能稳住心神,再度变回了灰狼。为了能早日下山寻你,他苦心修炼,加上往日的积淀,终于能随意幻化人形,可那时掌控他的还是灰狼的记忆。灵力稳定后,危机解除,阆石化为人形,阆啸提出要去人间,而我们那时也在疑心,你是否就是姬无疾。阆石劝他服下能压制形态、安定心神的药,他向我们保证,绝不会伤及凡人,如果心绪失控、有变身征兆,就立刻回山。
“可我们始终不敢告诉他,我们曾想抹去他关于你的所有记忆。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回来,说他就是阆啸。
“他的形态,不受灵力潮汐影响,只被心绪控制?”
“是!所以,灵力潮汐时,我们需要他。”
姬无疾深深一叹,良久才问:“他现在,两个形态融合了吗?”
通芷看向他身后:“他成为大小堂哥之前,就已经不再需要灵果了。”
“无疾哥哥。”
姬无疾转身,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月光下,像是委屈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