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菩萨腿收起来,盘着手腕上带着的小核桃籽问她,“你说的是你阿弟,还是周六?”
“周六。”
秦亿云跪在地上,一张脸熬得似衣服一样白,只是眼下淤青,显示出近日的疲惫。
圣心菩萨不太懂,核桃籽在手里转了好几个,“你们夫妻两个,一个要我一定要教会他,一个又要我不要教,到底什么意思?而且宋晋和对师父有恩,我答应他无可厚非,但你呢?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秦亿云抬起眸说不出,只眉毛动了动。
圣心菩萨再歪脑袋,“因为你是公主?这……恐怕不行。”
他们南山派,从来不惧皇权,更不会因皇权折腰。别说今日只是个公主,就算皇帝、先皇、开国皇帝来了,师父没教的她们不会做。
秦亿云垂下脑袋,从怀里掏出一手串,六根、六尘、六识,正是佛门的十八籽。
圣心菩萨本来懒散的眉头倏地皱起,弯下腰来看她那十八颗珠子。
菩提、缅茄、仙桃,金刚、摩尼、天意,圣心菩萨一颗颗查验着,一个个翻过花纹,最后确认,是师父早年说的那串。
“你怎么会有此物?”
秦亿云微笑,从地上起来,“这不是我的,是我母后转赠与我。她告诉我若一日想寻生机,可拿此串找静悟大师。”
静悟是圣心菩萨的师父,也早在四年前已圆寂。他老人家曾说过入佛门前曾替弟弟迎娶过一姑娘,只可惜弟弟顽劣,并不爱佳人,婚前婚后都不愿回来。而那佳人,不过十日便自写书和离。
师父没说他与那姑娘的情事,但圣心菩萨看得出来,熟读圣经的他,在心底里藏了那姑娘。
也是,替弟迎亲,拜堂行礼,除了圆房两人全了天地间所有礼数,怎么可能不喜欢?
师父还说,自己的无情道走到现在,迟迟踏不破最后一层,就是心里有执念。他给执念送了自己行走四海集齐的十八籽,护她一世安康。
“原来在这,怪不得圆寂的时候非要回到南山。”
圣心菩萨自顾自嘀咕了一句,当初老头快要圆寂,本在东海就撑不住,她找了当地一清静庙宇,请他坐化了却痛苦。谁知道老头咳嗽不止,吐血满身,却依旧坚持要回到虞国。
他说他从虞国出发,自当回到虞国了却。她还真以为他想要落叶归根呢,原来是有故人在。
圣心菩萨长舒一口气,将那十八籽戴回自己手腕上,“宋晋和救过我师父的命,你手里又拿着我师父的信物。一个要我教,一个不要我教,我当真是不明白,你们夫妻两想怎么样?”
秦亿云眸光动了动,“周六不可教,是因为他天赋异禀,终有一日会像你一样达到大圆满。一旦此道与刀法结合,他就是下一个宋晋和。而虞国,再经不起一个宋晋和了。”
圣心菩萨双手环胸,点头,“还是为了虞国,那对宋晋和呢?你怎么想?”
眼帘一点点垂下,月光打在眼睫毛上,遮住了眼底神情。秦亿云好一会没说话,只轻轻喘息着,良久良久,听见她喉间带着异样,“我和他,都先忠于国家。”
“啧。”圣心菩萨轻啧一声,“这教也不是,不教也不是。那我就顺其自然,正好明日我要回南山,看周六跟不跟我吧,若是跟着,我就继续教他,若是不跟,那我就不教了,你看如何?”
秦亿云点头,“还有一事,我阿弟从小锦衣玉食,没出过皇宫也没见过外面,麻烦你日后耐心教导他。他虽顽劣,但底性很好的。”
圣心菩萨长长应一声,对带孩子这事似乎嫌麻烦,但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小时候有仇,再加上现在家国逼压,多的话也说不出来。讲完自己想说的,秦亿云就想离开了。
不料刚转身,圣心菩萨再问,“圣经中有说,两方对立者,非血尽不可劲。意思是说像你们这种两个家族水火不容的,只能抛弃家族身份,找个僻静地方安享余生,你怎么打算?”
月光下,秦亿云笑了笑,侧脸在朦胧中映得像画上的仙子一般,“只可惜,我和他都不是能抛弃身份的人。”
不是因为身份太重责任太大,而是从小灌输的底色,让他们注定了要为国家谋存至死。宋晋和宁死都要握着三十万兵将一统天下,而她非死不会放弃虞国。
他们,终究都要走到这一步。
只是曾经,两人有过言和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不会想回到虞国了,他也以为一统天下的执念放下了,可当真正回到虞国,当虎符握在手中,才知道不过是压在心底。
看着一个两个这么倔强,圣心菩萨长长叹一声,“难啊。”
一个个既然都有了执念,何必揪着俗情不放?像这种,就是练无情道的差生。
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