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躺在地上,依稀听到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再靠近些,便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大半年不见,一来就带来一个垃圾、一个死人,秦栀,你当我这里是火葬场,还是垃圾集散地?”
好毒的嘴。循空无力地想,但他也无力反驳。
勉力直起身子,循空瞧见一名和秦栀岁数差不多的青年,正由傀儡推着轮椅往这边来。那名傀儡看着又和演兵场里的形制不太一样——演兵场里的傀儡浑身上下都是棱角,这个倒是珠圆玉润,边边角角打磨的细致,像是生活专用的型号。
他一出现,秦栀的视线便从看两人笑话上挪开,转去笑眯眯地应和,“好阿桂,先前师父要我准备大比,扣着我不让来,前两天大比刚结束,我可是马上赶来了呀。”
苏桂月冷哼一声,挥退身后的傀儡,秦栀乐呵呵地迎上去,接了推轮椅的活儿。
他推着苏桂月到两人近前,循空刚想抱拳问好,就被苏桂月喝止:“你们俩,叫什么?”
“…我是循空,他是游雷。”循空看着这名青年,他衣着干净,手上还抱着一个精巧的榫卯玩具,两条腿隐在薄毯下面,却不难看出单薄的肌肉轮廓。
苏桂月打量了一下两人,垂眸摆弄起那个榫卯玩具来,他向秦栀道:“叫循空的可以留下,另一个半死不活的,我这又不是医馆,你带来做什么?”
“他……”循空听他话里的意思像是要赶走游雷,心中不免焦急——如果没有药,游雷剩下的命不过月余。
“他啊……”秦栀神神秘秘地笑着,狐狸眼一转,瞧着游雷,“你自己说?”
游雷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褪去伪装后的平静:“唐叶子。出身唐门。”
循空这才知道,那是游雷的名姓。
“他是唐门的药人,枫哥应该会很感兴趣。”秦栀抬手揉着苏桂月的头,被他一掌扫开,“唐门还有多少人侥幸活着不知道,但活着的唐门药人,世间只他一个。”
这对兄弟的收集癖有多严重,秦栀可清楚极了,尤其是哥哥苏秋枫,精通药理的人,多多少少都觊觎过唐门医毒一体的体系,所以游雷对他们来说,可是珍贵到不行的标本。
“嗯,那还好说。”苏桂月的态度柔和下来,于是秦栀又鬼鬼祟祟地伸手去顺他的毛,“我的好阿桂,从昨夜开始又是赶路又是监督的,给我也累的半死,今日能不能先休息?”
苏桂月点头,便又有两个傀儡上来,一人一边让循空游雷搭住肩膀借力,朝山庄里走去。
循空只觉得这傀儡术的原理实在奇妙非常,游雷倒是借机在傀儡身上敲来敲去,偶尔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对于被安排在同一屋这事,两人倒是都没什么异议——循空寄人篱下时就不愿意多麻烦人,至于游雷,依他自己所说,唐门被毁之后,他的住处能有屋檐,就已极好了。
“……还真挺老实,我以为他俩肯定会吵起来呢。”秦栀探头看看门外,旁边一间屋子静静的,偶尔有人影从灯前闪过。
苏桂月坐在床上就着烛光读书,在秦栀面前,他似乎不像有外人在时那样不好相处,“你对他们挺在意。”
“确实有点,毕竟循空的剑法像是我姑姑教的。”秦栀原本在梳头,不知是不是一路颠簸,他被头发打的结扯得龇牙咧嘴。
“那这世上巧事还真多,秦家只有你姑姑还在京中,她……”
灯火摇了摇,苏桂月原本要说的话便断掉,他看向床头,寻常烛火都是放在烛台上,只是这支蜡烛放在一个小铁皮容器里,随着蜡油融化,精密的机关会上升下降。
那底下坠着的纸鸢不似寻常折法,竟生出两条腿,作狂奔之态一晃一晃。
“到点了,我去提醒枫哥休息,你歇着吧。”秦栀按住要起身的苏桂月,驾轻就熟地站起来,推门出去。
另一边的屋子里,一个在地上铺了简单的铺盖,另一个躺在床上,两人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相对无言。
循空以“伤员就要好好养病”为由把游雷赶去了床上,真该说不说,他那样子和赶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
“其实我睡地上就行,条件再苛刻点,房梁屋顶也没事。”
听着循空第三次翻身,游雷猜测这个大少爷即使在武盟,过的日子也不算差的,想必即使是最简朴的床铺,那个小姑娘也会抱来两层软垫给他铺上,从前许是更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一时潦倒,适应不了也正常。
“那不行。”循空回绝的很干脆:“师姐说了,有伤就要好好养着,在屋檐底下,不怕被风吹跑。”
在屋檐下,风雨不摇。听到这句话,游雷登时噎住了。自唐门被毁之后,仅活下来的几名唐门师长带着他一路逃亡,最终只剩下一人。
他这次出来,是偷跑出来的。
游雷自问在唐门被毁前,自己在唐门生活的也算无忧无虑,只是那件事后一切都变了,他的体质引来无限针对,多少同门师长为保住仅此一例的药人豁出了命,才让师姐带着他逃出生天。
然而还没结束,他跟着师姐在外颠沛流离,只能住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偶然幸得一家农户救助,盖起了小房子,他和师姐出去做些简单的活计,赖以为生。
直到那天,师姐严令禁止他不准出门,他乖乖照做,山下那家农户的孩子却跑了上来,带来了街头小巷盛传的,武盟大比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