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雁回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一推开门就见到秦或歪倒在沙发上,不像是自然睡去的样子,当下脚步一乱,三步并两步就冲了过来,跪在沙发边上轻轻扶了扶秦或,一边小声叫:“秦或?”
“我听得到。我没事。”秦或意识朦胧间感觉徐雁回在叫自己,浑身上下卸了力,只觉得心头有一股邪火,无处施展,只得微微把眼睛睁开了条缝,对徐雁回迷迷糊糊地露出了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来。
噩梦。闭眼就是噩梦。昨天在飞机上也是。他被睡眠压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被迫观赏自己最狼狈的样貌。
“你在发烧。”徐雁回伸手探了探秦或的额头,“我去给你买点药。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秦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有力气坐起来,“易感期的缘故。”
“什么时候开始……”徐雁回记得秦或之前从来不会这样,因为从未见他的易感期影响过工作。
“这两年偶尔会有。去医院看过了,不严重,一两个小时就下去了,不会反复出现,我吃点药就行。”秦或道。
“什么原因?”徐雁回问。
“……过劳。”秦或道。
他听见徐雁回好像叹了口气:“你上次去医院,是因为这个么?”
秦或眯着眼回想了一会,上次去医院是哪次?终于在脑子里翻出了答案,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吧。”
“你好好休息一会。”徐雁回看着秦或,语气像在照顾一个年幼的小孩一样,“我去给你烧水。”
秦或没有多余的力气反驳或是取笑什么,“嗯”了一声,自己站起来。和徐雁回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一阵古怪。他扭过头来看着徐雁回,像是一种审视。
“怎么了?”徐雁回问。
“没什么。”秦或道,“……弄错了。你离我远点吧。”
徐雁回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更多追问。等端着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秦或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秦或这是真的累极了。
徐雁回知道秦或这人在清洁上稍微有点龟毛,办公室的整洁要求有些令人发指。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年轻时候过过一段埋汰的日子,所以特别恨不干净。具体是什么日子,徐雁回也不知道,只是在那之后会自己任劳任怨地做一些补充性的办公室卫生。
他轻轻把秦或拍醒。秦或接过水杯,眼神比刚刚已经清醒了很多,徐雁回挽起袖子,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实已经不烫了。
“没事了。”秦或声音有些哑。
“你休息吧,我去外面沙发,有事记得要叫我。”徐雁回给他关了房间里最大的吊灯,拉上了窗帘,转身准备离去。
“徐雁回。”秦或的声音再次传来。
徐雁回扭头。
“我之前没有这样直接问过你。”秦或缓缓道,“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时到底是为什么?”
徐雁回一愣,而后沉默。
两人这样对视着,徐雁回最后垂下眼来:“我母亲想让我回老家发展。”
“回老家发展,然后结婚?安家立业?”秦或冷森森地问道。
被逼问的人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像是一种默认。
很久之后,秦或冰冷的声音传来:“我明白了。你去吧。”
那人像是犹豫了这么久。
最后,传来了很轻的关门声。
在这之后又是接二连三的噩梦。
从去参加云霄悬的生日到现在,一切在眼前重播,但似乎没有现实那么好的结局。失败,接二连三的失去与失败。秦或对噩梦不算陌生,但真实到如此份上,却也是少见。
凌晨四点,他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直,王月谈的尸体才从眼前消失。
并非被吓醒,他是被外界的声音惊醒的。秦或踉踉跄跄站起来,眼神失焦,扶着墙慢慢走到外面,脑中一片混乱。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医生,他需要医生。
多年的疲劳在他身上堆积,被短期的事故多次洗礼,曾经勉力抵御的一切已经在瓦解的边缘。秦或知道自己不健康,也从来没想过长命百岁,他只是不想比云霄悬死得早。嗅觉系统损毁及费洛蒙感知下降,连续的易感期发热和易感期无规律,过劳导致的长期头痛,失眠,不规律的饮食带来的苍白脸色。他手上拿到过很多诊断报告,他都看过,他都知道。
他仗着性别优势胡作非为,他知道自己是一台看起来还能完美运作的机器,但其实已经缺了很多看似无用的零件。他机械性地运作着,冥冥中在等待这台机器报废的瞬间。那时他就可以休息了。或者说那时他才可以休息。
他知道,就算去医院,他也得让自己暂时平复。于是他缓慢地朝着印象中放着水壶的地方走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事。
他走出房间,然后看见,徐雁回的背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脚上已经穿好鞋,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
“……徐雁回。”秦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你到哪去?”
徐雁回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吃惊的表情还没显露,他先看到了秦或脸上的惊恐。秦或跌撞着大步走来,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把他从门口猛地拉进来,一把掼在墙上。
徐雁回吃痛,而后是一阵腿软。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但并不打算用这样的方式对待秦或。他只是试图唤醒:“秦或,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