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华贞立即把发髻松开了。

冯融重新拿起一支素银发钗在手里把玩着，不过片刻，她就将发钗扔进了柜子里。

正值丧期，越素越好，即便是心腹大臣面前，也要把戏做足了。

于是，当几位大臣来到太华殿时，见到的便是素颜无饰、还带着苍白病容的冯融。

几位大臣都进言要她好好保重身体，冯融自然是全部收下，然后主动道：“各位卿家费心了。我乃先帝皇后，本该随先帝同去，可先帝不许，命天降甘霖，救我于大火之中，我才幡然醒悟，陛下年幼，我还不能去陪先帝啊!”说着，她就咳嗽起来。

华贞见状连忙端着容秋从御膳房取来的银耳燕窝羹上前，冯融摆了摆手，一边借着华贞的身影观察几位大臣尤其是高允与拓跋丕的反应。

此时殿中，高允与张祐站在一起，从进来后两人并未有过视线交接。张祐的态度冯融自然是清楚的，此时站在这里不过是为了给另外两位演戏罢了。

而高允，作为三朝元老，曾经差一点在太武帝时期的“崔浩国史案”[1]被诛,但却因其坦诚而被太武帝拓跋焘免责。

他出生渤海高氏，高氏乃汉家文化贵族。虽是贵族，但要在这鲜卑统治者的朝廷里生存下来并非易事。高允靠的只有他自身的睿智博学与忠谨清廉。太武帝拓跋焘曾以“信”“贞”[2]二字誉之。先帝拓跋濬很喜欢他的才华，冯融亦是，是以在为拓跋弘选择师父时，两人一致认为高允是最适合的人，然而此事却遭到了朝中宗族的反对，他们以其是汉室子弟为由，说其不可做帝师，拓跋濬就此动摇。好在经冯融劝说，拓跋濬还是让高允给拓跋弘授课，但未赐予其太傅的称号。不过尽管如此，冯融还是会有意无意地在拓跋濬和拓跋弘面前提到高允时故意加上太傅二字。

想要把汉家文化融进大魏的想法，冯融一直都有。

上一世，因为各种被动或者主动因素，无论是皇后时期还是成为皇太后以后，冯融都未独自召见过高允，直到她还政没多久，高允被拓跋弘一旨送出了平城。

临行前，她怀着惜才的心思第一次单独召见了高允。她以皇太后之尊、以拓跋弘嫡母之义替拓跋弘道歉，并许诺定会尽快说服拓跋弘收回成命，让他回到平城。她说，朝廷需要他这样的儒学大家；她说为了天下百姓，朝廷将来会任用更多汉臣。到时候，还需要他来引领大家。

然而，直到她死，高允都始终在外任职，她始终未能完成她的诺言。

这一世，她定会护住高允。

为了上一世的诺言，为了她的汉化理想，为了天下百姓。

待她咳嗽停止，开口点的第一个人便是高允。

“臣在。”高允微微抬头，态度恭谨却也不卑不亢。

“你可知我为何召见你？”冯融直截了当，高允向来直言敢谏，那么她也没必要绕口舌，那样只会适得其反。

“臣斗胆猜测是为乙浑之乱。”

冯融点了点头，这就是高允。若是旁人，明知道圣旨已经要求封锁乙浑谋逆的消息，那必不能将其说出来。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这可是要被治罪的。

可高允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拓跋丕和抱嶷都忍不住侧首看了他一眼。

高允又道：“此等大事，臣若不知，便也对不起这身官袍了。”

冯融看着高允身上的深紫官袍，那是带着鲜卑游牧特色的衣服。高允乃中书侍郎，却与旁边与他高几级的张祐和比他低很多的抱嶷的服装差别不大，都是左祍交领窄袖，腰挂蹀躞带，连颜色都差不多。唯有头冠上的貂尾能一眼就看出不一样来。

冯融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制服”，开口问：“那么，你如何看待此事？”

“乙浑现已伏诛，陇西王正清查余党，时下当以安抚平原王家属与其余几位顾命大臣为重。……臣听说太皇太后与太后都下了旨意，虽意同，但……”高允双手交叠行礼道：“恕臣直言，此事不妥。二圣，甚而三圣当政，为臣者当听谁言？陛下？太后娘娘，还是太皇太后？”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乙浑胆敢谋逆，正是因此局势。新旧交替，朝局不稳。太后娘娘！无人主政便朝局不稳，朝局不稳便生叛臣贼子。娘娘！今日能杀一个乙浑，明日定会再来一个甲浑啊！”

冯融手指下意识握紧，她召几人前来就是为此事，却没料到会这么快地被高允直截了当地摆了出来。

只是不知，在高允这个正直忠贞的帝师心里，谁才有资格做这个主政之人？

是名正言顺的年幼皇帝，还是曾监先帝政务几载的太皇太后，又或者是她这个年轻没有经验的皇太后呢？

若是高允不选她……

冯融将拳头握得更紧，仿佛掌心拿捏着什么东西的命脉，一点都松不得。

若是高允执意不选她，那她也就没必要护他了。

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将手猛地松开，掌心余痛却犹在。

她垂眸，视线在高允身上和自己的掌心来来回回。

再有才能不能为她所用，那都枉然。一时之痛而已，很快就会消失，如同掌心上的红印一样。

“太后娘娘！”高允忽然跪了下来，“陛下年幼，臣胆敢奏请太后娘娘早日主持朝堂，稳定民心。”

冯融倏地抬眸，正对上高允一双坦荡的眼睛。

张祐见状，忙也跟着跪下道：“臣附议，恳请太后娘娘主政。”

抱嶷自然也跟着附议。

拓跋丕几乎是与抱嶷一起，不过他没下跪，只是按鲜卑最高礼仪躬身叉手行礼道：“臣附议，请皇太后主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