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也是一个光芒万丈的大晴天,红通通的朝霞照进宏丽的太极殿里,异常明亮,便是那前殿楹柱上隐着的龙凤百兽形都十分清楚显眼了。
皇太后冯融一身白色素装,不见任何花纹,头上发髻高耸,是她做皇后时常梳的“飞天紒”,但未着步摇钗环,连耳饰都没有,脸上亦是未施粉饰。她神态肃谨,却又面带病容,尤其是在身侧拓跋弘的一身玄色青纱皇袍的掩映下更显得那张美丽年轻的脸庞惨白无色。
冯融就这样与新帝拓跋弘并排端坐于殿上,几十位文官武将立于殿中。大家看到冯融竟然坐在那龙椅中央时,都垂首抬眸以目会意,却谁也没有带头开口。
冯融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默默记下了几个名字。
对此,她有些失望。她其实想有人站出来指出她的“不对”来,看来……这帮臣子也无多少血性啊!
就在她以为无事发生而将视线收回时,百官中有人开口道:“太后娘娘,此乃太极殿。龙椅为天子座,您临朝听政,坐则坐矣,但坐于正中,不妥。”
不抬头,也知道是高允了。除了他,谁敢在朝堂上这么直白地公然指出主上的错?
不过,高允说了“临朝听政”,正是她要的效果。
冯融抬头神态淡漠地看向高允,但她没有立马回话,而是保持沉默。她相信“临朝听政”四个字一定会在一些人心里砸出花来。她想要看看那是些怎样的花。
至于坐在龙椅哪里,除了几个汉臣在意,在别的人眼里,其实差别不大。
果然,高允这一句话如同石子投入了镜湖,方才噤若寒蝉的大殿此时响起了嗡嗡低语:
“临朝听政?”
“高大人,你说太后娘娘临朝听政?”
“此乃意料之中的事啊。”
“陛下年幼,自然是要太后辅佐的。”
“但是陛下早慧,或有独断之力。”
“太后娘娘烧三礼上毅然跳入祭坑,如此忠烈,自是当得啊!”
“但是还有太皇太后啊,她曾辅佐先帝,便是临朝听政,也是太皇太后吧。”
“当日天降甘霖,可见太后娘娘主政乃天意啊!”
……
“肃静!”赵黑喊话完毕,大殿里重归于安静。
冯融看着高允,缓缓开口道:“高卿方才所言……”才说到一半,她像是嗓子难受地咳了几声,与殿中抱嶷对视了一眼,抱嶷道:“太后娘娘保重身体。”
冯融哑着嗓子道:“我无妨,不过是被烟火煼燎的后遗症。”
她顿了顿,似乎在等嗓子好一些,须臾后又才继续道:“我坐此既是不妥,那便站着吧。这前朝大殿本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说着她便站了起来,拓跋弘见状微一迟疑却也跟着起身,并伸手扶住冯融,道:“母后。”
冯融拍了拍拓跋弘的手,并未看他。
拓跋弘抿着嘴,垂眸片刻,然后抬头看着高允,稚嫩地开口道:“师父,太后坐中央并无不妥。太后为母,朕为子。朕虽为皇上,但,母为上。”
高允不说话了。
冯融看着自己手臂上被拓跋弘攥得发皱的袖子,冷笑一声,抬头却又是一副慈爱样,但她依然没有说话。
她就静静地等着。
张祐对几人使了眼色,有人带头道:“请太后娘娘上座!”
随即,张祐等人也跟着附和,冯融见此才“勉为其难”地坐了回去。
这次她没有坐在中央,但也只是偏了一点点。
随后,她拉着拓跋弘坐在了她的身侧。
接着冯融像是安抚大家一般地抬了抬手,缓缓开口道:“其实,今日我并非是临朝听政。此正值先帝大丧礼,丧礼未过便召集大家朝会,皆因……”她故意停了停,叹了一口气,接着声调上扬,语气忽变,冷声道:“昨日清晨竟有人趁我晕厥,以为陛下年幼,宫中无人主政,伪造圣旨,诛杀大臣,行谋逆之事,欲仿那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恶行。”
话未说完,有官员窃窃私语起来。
冯融假装不知,又恢复到平静的语气继续道:“幸而先帝以梦警示,将我唤醒,也幸而有……”说到此,她再次咳嗽起来。
朝堂众人听见咳嗽声,立马纷纷闭嘴不言了。
冯融方才本来就不打算把话说完,但还是借此沉脸静默片刻,才道:“看来这太极殿也不甚庄严,又或者是诸位也要欺陛下年幼?”
“臣等不敢。”众位官员齐声道。
“不敢?”
“臣等惶恐。娘娘息怒。陛下息怒!”
冯融冷声道:“那乙浑也常常将‘不敢’挂于嘴上,实则包藏祸心,竟欺我主年幼,伪造圣旨,将先帝留给陛下的顾命大臣平原王杀害了。”她没有给那些不知情的臣子们一点思考的机会,直接将答案抛了出来。
昨日封锁消息除了防止生乱之外,便是为了在朝会上由她来宣布这件事。
她认真地扫视着殿中几十人,她看到他们无论是知情还是不知情的,大多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在惊讶之余有一些是不信的,还有一些是觉得在意料之中。
他们很想再小声交谈,但碍于才被冯融警告过,都只能闭口不言却又以目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