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融将视线落在源贺身上,开口接着最先的话道:“源贺,昨日幸而有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乃臣的本分。”源贺一身戎装,腰挂宝刀,出了列。阳光投射在他的蹀躞带下的金属佩饰上,反射出耀眼光芒,刺得冯融收回了视线。
“陛下,乙浑密谋叛逆,陇西王及时发现,并当机立断将其斩杀于宫门,实乃头功,当奖。”冯融故意把这个问题给了拓跋弘。
拓跋弘一怔,源贺在下却道:“启奏陛下、太后娘娘!臣不能受。臣有罪!叛臣在宫门处杀害平原王,臣竟未及时赶到,未能救下平原王。后虽斩杀了叛贼,但经一天一夜,叛贼余党依然未全数肃清,请二圣降罪。”
冯融故意没有立马回答,她看着拓跋弘,拓跋弘紧了紧拳头,问道:“叛臣余党很多吗?”
源贺脸色微变,冯融立马道:“陛下,乙浑乃车骑大将军,权势在朝廷早已盘根错节,余党自然是多的。王爷,自古叛贼余党都不是一两日就能肃清的。陇西王不必介怀此事。至于平原王在宫门口遇害,王爷的确难辞其咎,但到底是功大于过。”
“谢太后娘娘。谢陛下隆恩。”
冯融又对拓跋弘道:“陛下,平原王遇害,当以厚葬。”
拓跋弘垂着眼眸,闻言片刻后抬眸看向殿中大臣,平声道:“母后教诲的是。那么便赐平原王琉璃席一张,玉壶十只,珠冠一顶,武士俑三十,侍女俑二十,另外,梓木一棵。”
“陛下,不可。梓木不可!”高允奏道。
拓跋弘脸色一变,但还是道:“朕说错了,楠木一棵。”
冯融静静地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叹服拓跋弘这份敢于当朝说自己错了的气势,但,也许只是小孩子心性呢。她又忍不住这样想。
昨日晚些时候,抱嶷回禀监视太千秋殿并未发现异常时,两人便说到拓跋弘的异常来。这位自幼由她教养的幼帝,这几日时而成熟时而孩子心性,背后除了那已死之人乙浑的摆弄,恐怕也少不了太皇太后殿里的指点,只是目前还不知道是太皇太后授意还是林金闾的个人行为。
“母后,如此可以吗?”
闻言,冯融回神,拓跋弘竟然又把问题还给了她,很显然,不能把他当一个小孩子看待。
“自然是可以的,陛下赏赐,乃布施仁德,体恤臣下。只是,陆丽乃顾命大臣,有爵位在身,又是被叛臣弑杀,当再追赠封号,赐谥号,其爵位由其……”
冯融顿了顿,问殿中官员道:“平原王家中有几子?”她自然是清楚陆丽家里情况的,但,朝堂之事,必须君臣附和,才是正当。
张祐上前道:“回太后娘娘,平原王有四子,其长子陆睿,刚及弱冠,文武兼治,有其父之风。”
“好,便由陆睿袭父爵,而陆丽封号谥号……”冯融看向张祐,“张祐,你办此事,尽快拟定呈上来,由陛下下诏以示皇恩。”
“臣遵旨。”
冯融又看向源贺,道:“陇西王,散朝后,将那乙浑的尸首悬于城门,以儆效尤。至于余党……拓跋丕!”
站在后面的拓跋丕出列道:“臣在。”
“昨日你与陇西王一起追捕叛臣,亦是头功,接下来陇西王追查余党,你则审问已抓捕之人。切记,若有无辜之人不可错杀。陛下仁德,不可枉杀无辜。”
“臣领旨。”
接着又说了几件事,临近下朝,冯融道:“今日召集大家,并非是恢复早朝,一切皆因乙浑之乱。而叛臣谋逆,陛下年幼受惊,我今日才跟着一起来主持朝会。虽昨日太皇太后已口谕要我临朝听政,但陛下早慧,有独断之力,当……”说完,她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直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众位大臣在殿中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冯融自然不会出言阻止,这本就是她计划的一环。
虽然昨日召集几位大臣,已经获得了他们的支持,并且她知道他们一定已经私下去其他臣子说了此事。
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会担心,如果有反对的声音,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
不能为她所用之人,除了制衡所需,多的一个不留。
冯融看了看殿中众人,此时殿里阳光更多了,不少人的脸都被映射得红通通的,与台上的冯融苍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而他们蹀躞带上金饰更是被照得明亮耀眼。
冯融停止咳嗽,摸了一下自己寒凉的脸蛋,眯了眯眼,正要开口,高允出列叉手行礼道:“太后娘娘,陛下早慧,但毕竟年幼,昔日先帝十三岁登基,亦是由太皇太后临朝监政,此乃旧例。”
冯融没想到高允竟然也愿意配合她演戏。也对,高允能经三朝而不倒,总是莽撞直言怎能履升高位?
“高大人,你要太后娘娘临朝听政,却又说坐的地方不对,高大人是为何意?”有大臣质疑。
冯融心中一惊,视线转去,竟然是京兆王拓跋子推。
拓跋子推乃太武帝时太子拓跋晃的儿子,其爵位由先帝亲赐。
作为宗室一派,他的影响力自然是超过拓跋丕的。但是,冯融清楚记得上一世,拓跋弘与他这位皇叔走得很近。与拓跋弘亲近的人,自然不是她要拉拢的首选之人,是以从重生归来那日她就直接跳过了他,而选择了拓跋丕这个小小中散。拓跋丕官职虽小,却是宿卫军将领,有兵权,又参与击杀叛臣,有平乱之功。拓跋丕便是车骑大将军的最佳候选者。
可此刻,拓跋子推却似乎在为她争权?
可是怎么会呢?冯融知道拓跋子推的目的绝不简单,可一时之间她也想不明白其中关要。
不过,这暂时并不重要,如果拓跋子推愿意支持她临朝听政,她便能没有任何阻碍地顺利完成第一步——先登上台去。
高允回道:“王爷,陛下年幼,太后娘娘临朝当悬帘于御座后,听政监国。”
拓跋子推冷哼一声,道:“垂帘听政[1]?高大人!不要把你们汉人那一套迂腐礼制弄我大魏来!以我看,太后娘娘既是临朝听政,那本就该坐于殿堂中央。高大人少拿那些汉礼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