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冯融先与拓跋弘去了千秋殿。
虽然太皇太后只是先帝保母,但因曾在先帝登基之初监国执政,是以颇有权势,即便先帝都敬她尊她,往常下朝也常常会去给她请安。何况,没有她,冯融也不一定能成为皇后,太皇太后对她有恩的。于公于私,她晕厥醒来已有一日,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平城的宫城其实算不上多大,它没有像汉室宫廷那样分前廷后宫,更没有分出个后宫八区来。他只是简单的以皇帝居住的太极殿为中心,往后便是后宫妃嫔与皇太后乃至太皇太后居住的宫殿。太华殿在太极殿的东后方,离太极殿最近。挨着的便是妃嫔所住的区域,有昭阳殿,飞翔殿,天安殿,兰林殿,掖庭殿等。在妃嫔之后,才是太皇太后所住的千秋殿,是离太极殿最远的宫殿。
当初太皇太后监政时,她便住在现在冯融所住的太华殿里。还政之后,她自己主动要求搬去最后面,说自己喜静。那时千秋殿也不叫千秋殿,只因为太皇太后搬了进去,先帝拓跋濬为表孝心,将宫殿改了名。
而就是这般,它分明离月华门如此远,昨日太皇太后的旨意偏偏比她的先一步下达到源贺面前,冯融如何不惊?可是,以太皇太后的心思,冯融不信太皇太后想不到这一点,然而她还是这样做了,是有所恃还是有别的深意呢?
另外据抱嶷说派去暗查的人回禀千秋殿并无异常,可并无异常才更奇怪了。
冯融想着,今日她要与太皇太后面谈一番。然而……
“回陛下,回太后娘娘,太皇太后正在佛堂礼佛。”千秋殿里的宫人如此说,“奴婢马上去禀报。”
礼佛?
太皇太后确实崇佛,那佛堂都还是拓跋濬命人建的。礼佛这个理由让冯融无法再向前进一步。
她在淡淡的檀香中看着比太华殿还要冷清的千秋殿,静默片刻后,淡声道:“不必了。太皇太后既在礼佛,我与陛下就不去打扰了,明日我与陛下再来给太皇太后请安。”
随后她便与拓跋弘离开了千秋殿。
千秋殿前有一片花圃,那是太皇太后入住千秋殿后下令建造的,其中还有冯融的功劳。花圃如何建造,怎样形状,又能种些什么样的花,当初还是皇后的冯融献了不少计略想法。
此时夏末秋初,花圃里的花开得正艳。其中有本地的瞿麦、紫苑、蓟花等,也有她当时建议种植的萱草、忍冬和石榴。姹紫嫣红,好不迷人,芳香馥郁,沁人心脾。
冯融驻足在花圃前,静静地看着,像在看花却又什么都没看。拓跋弘与她并排站着,伸手摘了一朵近处的萱草,再双手递给冯融,道:“母后还记得吗?这萱草还是我最早认识的花之一了。”
冯融手指微颤,以前她带着幼小的拓跋弘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常常会来这花圃前看花。那时候,她指着这些姹紫嫣红耐心地给他讲它们都是叫什么名,有什么典故。
“体柔性刚,蕙结兰芳[1]是什么意思啊?母后是很喜欢萱草吗?”才三四岁的拓跋弘摘下一朵萱草递给冯融,冯融开心地接过来,回答道:“很喜欢,弘儿送的母后最喜欢了。”
“母后?”
黄色的花朵在眼前晃动,两朵萱草花跨越时空重合在一起,冯融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她像八年前一样,慈爱地伸手接过来,淡声道:“自然记得。”
拓跋弘扭头看回花圃,道:“母后这般喜爱萱草,是否也在宫殿前种植几盆?”
“不用了。陛下有心了,如今我已经没那么喜欢了。”
“不喜欢了?”拓跋弘像是不信,冯融不想这个话题不欲回答,然而拓跋弘却主动道:“我记得母后曾跟我说身居高位,就不能一直喜欢一样东西。说我做了皇帝更是如此,即便贵为九五之尊,也万不能让人知晓朕的喜好,吃食也好物品也罢,包括以后朕纳了妃子,都不可有太多的喜爱,就算朕真的喜欢也不可以。母后,是吗?”
“是。”冯融无法否认,这的确是她曾经对拓跋弘的教导。
但她实在不想在这里与拓跋弘回忆那虚伪又真实的母子之情,她把萱草顺手给了华贞,转身往前走去。
拓跋弘站在原地,盯着华贞手上的萱草,手上一使力把他面前的一根萱草扯烂了,随后他厌恶地把手上的汁液使劲地擦在了赵黑的身上。
冯融走得很慢,无论怎样,她不能表现得太过。
拓跋弘很快跟了上来,问:“母后是生气了吗?”
“没有。”冯融眯缝了一下眼睛,转而道:“母后只是在想太皇太后怎么换了时间礼佛。”
“是啊!以前太皇太后总是下午礼佛的。”拓跋弘歪了一下脑袋,问:“母后,太皇太后是不是不想见我们?”
冯融脚下微滞,扭头看了拓跋弘一眼,反问道:“陛下何以有此问?”
“太皇太后明知道我们要来,却去礼佛,就是不想见我们。”
“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