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融又来到了千秋殿前的花圃旁。花圃里最后一茬开放的萱草已经掉落，其余的花大多也都凋零，一个月前姹紫嫣红的花圃里如今只余下了菊花。一眼望去，黄白相间地点缀在一丛绿色上，其实也还算好看。

冯融就这样站着，她每次从千秋殿出来都要在此地驻足片刻。一句话也不说，一点动作也没有，就连表情变化都不大，见着的人没有谁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没有人敢来问。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执着于此，难道就只是为了看花谢花开，时光荏苒吗？

一阵风吹过，菊香扑鼻，冯融却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华贞忙上前，替她拢了拢风帽，并道：“娘娘，起风了，回吧！”

在平城，起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每一次起风却都能成功地让冯融结束这场无端的驻足。

她本就只是需要一个借口罢了。否则，赏花与离场都会显得太过莫名其妙。她是太后，她的任何行径都不能没有缘由地开展下去。

就如同她批准了杨保年的请辞一样。

是的，复朝之后，一次朝没上的顾命大臣杨保年上的第一个奏折，竟是要请辞。他说自己年岁已迈，身体大不如前，已经不能再辅佐新君，要辞官归隐。

冯融看到这些内容时是愤怒的，她几乎是差点就要把折子扔出去，但她忍住了。

她问华贞道：“你说，我该批准呢？”

华贞一怔，还没说话，她又道：“他是以为我不敢批准吗？”

华贞还是没有说话，手上已经继续磨着墨了。

冯融笑了一声，接着道：“那我便批了。”

她是批准了，转眼就是各位大臣上书问为什么，到今日太皇太后亲自问及她为什么。

他们，都来找她要缘由。

缘由？

她要临朝听政的消息早已在朝堂内外传遍，杨保年作为三朝元老，先帝钦定顾命大臣，要巴结他的人众多，即便是足不出户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可他却在复朝那日不来上朝。就算是巧合，当真就刚好身体不适甚而不能下床上朝，她也没有任何不满，还念及他是顾命大臣，亲自派人慰问，并特许身体痊愈再入朝议事。

可他呢？竟然要请辞？

这一次，无论是威胁还是试探，冯融都不会再给他机会。

既然他要请辞归隐，那便如了他愿，许他归隐。

一个老臣而已，真当离了他就不行吗？她的朝堂里往后要进新人，这些顽固不化的老臣迟早都是要请回家乡的。

那不如现在就开始。

这，便是缘由，即便是在太皇太后面前她也是这样说。

“杨尚书奏折中尽管未言明，然平原王之死……虽说如今乙浑已诛，但是他到底是上了年岁，心有余悸也是自然。乙浑之乱已过一月，复朝也有几日了，他上书请辞，必然是深思熟虑过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强人所难，便让他回乡安享晚年吧。”

太皇太后对她给的缘由没有立马作出回应，只是在她临走前道：“太后，汝今执政，吾不该干涉，吾也干涉不了了，但，汝既如此开始了，便要一直如此。”

“如此”指什么，太皇太后没有明说，就与当年选中她为皇后一样，还是皇太后的太皇太后站在她面前，温柔地替她捋了捋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道：“融儿，你既如此被陛下看见了，往后便要一直如此。”

至今，她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如此”是什么。

“娘娘，陛下在那边。”华贞忽然开口，冯融也看见了前方养心亭里的拓跋弘与万安国。

冯融静默片刻，转了方向，朝着养心亭而去。

亭外的守卫和宫人见她过来准备行礼，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此时，拓跋弘与万安国都背对着她，仿佛在欣赏亭台那边的风景一样，可那边不过是宫墙一片。

拓跋弘道：“小安哥，我想出宫。”

冯融心中一震，万安国与拓跋弘同岁，但论月份确实大了两月。又因万安国生得俊俏好看，才初见拓跋弘就喜欢上了他。自此，已是太子的拓跋弘不但不以君臣之礼见万安国，还亲昵地称万安国为“小安哥”。

后来随着年龄渐长，万安国便不让拓跋弘如此叫自己，说君臣有别，拓跋弘一开始不同意，但也许是次数多了被说烦了，拓跋弘当真没有再这样叫过万安国。至少冯融没有再听见。

可今日……

冯融静静地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看着。

拓跋弘又道：“我是皇帝，可我真的是皇帝吗？小安哥，你带我出宫去好不好？”

“陛下……”万安国开口了，却欲言又止。

“我说了私下不要叫我陛下！我……”拓跋弘回过头来想看万安国，结果却对上了冯融一双犀利的眼睛。

“母后！”拓跋弘猛地睁大眼睛，叫了一声，却不说话了。

万安国也早已回身，看到冯融并无任何慌张神色，只是恭敬地垂首躬身，叉手行礼并道：“臣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冯融看着这个与拓跋弘同岁，却比拓跋弘高了半个头的万安国，这个孩子一袭白衣，当真有一种出尘脱俗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