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夜,月亮被云层遮掩,四周陷入昏暗,落叶随着波纹在水面上微微的摆动。
远山朦朦胧胧的,像罩了一层浓墨相宜的水墨画黑纱。
天空深邃而辽阔,没有风,也听不见狗的叫唤,古筝哀怨的调子在空中回荡。
云折桂睨了一眼飞瑶急欲澄清而眼中含泪的可怜楚楚的模样。若是以往她定会因为美人落泪而心软替她开脱,而当下她无动于衷,冷眼瞧她扮演无辜可怜。
她变得明辨是非,不偏不倚,不再只听一面之词,不再由着性子胡来。以往毛躁粗枝大叶的性子,今稳重成熟了许多。
人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一定会将自己包装成完美受害者形象,大倒苦水诉苦卖惨,以此博取他人同情和替自己开脱,好心安理得。
当你开始同情她时,你心里的平衡就已经开始倾斜,你将会因此陷入他人的苦难中,无休无止。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飞瑶变得局促不安,她坐在木椅上,整个人像嵌进黑暗里,心里空荡荡的。忽然,烛火摇曳,人影浮动。飞瑶身子微微一震,她的心彷徨起来。
“大人,奴家真的冤枉啊!赵老板已有好几日不来奴家这里!”
云折桂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聪慧,动人。月光透过窗幔,将皎洁的光辉洒在她乌黑的青丝上,挺直的颈项上。烛火摇曳下,她的浮影在下一刻变得张牙舞爪。
“赵天瑞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微生月谛视她,心神荡漾,此刻觉得她可爱极了。
飞瑶手上绞着丝绢,一双眼水汪汪的像迷湖上晶莹的雾。
“大人,奴家这一行是有规矩的,只能听,不得问!赵老板心系家中傻儿,药铺经营疲倦,平日来奴家这里也就听听曲儿,喝喝酒,说说话。若是遇上他心情好,还会与奴家品茗一番香茶,教奴家一些生意上的皮毛。”
飞瑶紧绷的身躯塌泄了下来,软绵绵的撑在桌子前。“奴家好不容易得赵老板喜欢,自是极力扮演温柔善解人意模样,讨他欢心。”
“又听闻赵老板娘子因为痴傻儿怨恨赵老板,脾气暴躁,时常言语羞辱。赵老板提起家中娘子,时常摇头叹息,说他娘子与原先判若两人,时常羞辱打压谩骂他,令他难过,生多不满!”
云折桂清朗的水眸落在飞瑶那团黑漆漆的影子上。影子后面是一个木质衣柜子,关得严严实实的。
“听闻赵老板想让你替他生一儿半女?”
飞瑶闻言愣住,一双秋水眸里打转的涟漪戛然停止。而后她苦笑一声,不知是感叹命运弄人,还是她时运不济。
“他确实想我替他生一儿半女。。。”飞瑶突然垂首,一张脸在烛火下晦明晦暗。
突然她猛的抬起头来,那秋水眸里不再泛漾柔弱的涟漪,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和通透。
“奴家有自知之明,奴家只是一介青楼女子,身份低微,何德何能!奴家与恩客之间也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罢了!奴家若有非分之想,那就是僭越!”
“再说奴家入这一行的头一件事,就被灌了断子药,断了后来路,根本不可能怀有身孕!”
“赵老板是何等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让奴家怀了赵家的骨肉,说出去岂不是遭人笑话,那孩子日后如何抬头做人!纵使奴家真的怀有身孕,那孩子将来也断不会归奴家认奴家。”
在云折桂的印象里,嫌少见到青楼楚馆里有如此清醒通透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为了上位,为了母凭子贵使尽腌臜手段的腌臜女子。
也难怪赵天瑞会流连飞瑶这一温柔乡,清醒自知从不惹麻烦事,且定位清晰,摆得正自己的位置。
“你倒是清醒通透,世间难得!”云折桂从未鄙夷瞧不上飞瑶这一行的出身,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无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迫不得已,尊重他人的命运,尊重他人的选择。
“生活所迫罢了!”飞瑶盈盈一笑,这一笑里涵盖太多心酸与无奈,一闪而逝。
那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通透和智慧。
“说半天都口渴了!”云折桂提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见里头空荡荡的。她自然是故意的,那上茶的丫鬟去了许久未归,她正好有理由支开飞瑶。
“这丫鬟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去催催她!”飞瑶言罢起身来,款款走至门前。门“吱呀”一声打开,飞瑶柔弱无骨,仿佛水蛇一般晃出了门外。
云折桂与微生月各自起身,云折桂迅速打开木质衣柜搜查了一番,微生月则搜了床底和一旁的木箱子。
两人极有默契,速度极快。迅速将屋里角角落落扫了一遍。至于那丫鬟,此刻正躺在后院的某个角落里昏迷着,而罪魁祸首罗春早就翻墙而出。
在飞瑶回来之前,两人迅速坐回位置上,佯装无事。
飞瑶身姿绰约,腰若细柳,莲步轻移回了屋内。她歉意一笑,说那丫鬟不知去哪里偷懒,寻不得人。
云折桂趁机起了身来告辞,说叨扰飞瑶姑娘许久,已是不好意思。
飞瑶闻赵天瑞失踪,早已忧心忡忡,此刻也无心挽留,遂将二人送至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