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飕飕刮过山脊,像箫管吹出尖锐的撕人心魄的哀泣声。裹着小斛山的阴冷往骨子缝里钻。
沿山小道上撒满黄色纸钱,像一只只黄色蝴蝶被冷风高高抛起。又被风卷得打着旋撞向那座孤坟,坟头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一旁老槐树的枝桠上蹲着只苍鹰,铁钩似的爪子紧紧箍在干裂树皮上,一双锐眸盯着沿山小道,把满山野的肃杀都攥进了那阴冷的眸光里。
小道上,一个干瘦的青年拉着板车颠簸在山间,敞口袋里的黄纸被飕飕的冷风卷得漫天飞舞。
那颠簸的间隙,板车上覆盖的草席下露出寿衣纹样图案。
那抹深蓝阴冷、低沉、脱离世间温度。
冷风恶狠狠拍打枯树,发出“呜呜”声响。
那个孤独干瘦的背影在风中摇摇欲坠,连带着板车行车轨迹也在逐渐歪斜。
枯叶混合了黄纸漫天飞舞,飞向小斛山各个角落,像传信的哀悼使。
黄纸和枯叶被推向阴恻恻的天空,灰色混着明澄澄的黄色,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再看小道上枯瘦的身影化作一个点,掩盖在枯枝败叶下,掩盖在狂风下。
风凛冽且尖锐,在云折桂耳边哀嚎,如泣如诉。风猛烈摇晃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那张牙舞爪的枝桠像鬼魅延伸出的利爪。
风夹着飞沙,迷了云折桂的眼睛。枯萎的藤蔓勾住她的衣摆,试图融入她面料的花纹里。
小斛山变成阴阴沉沉的愁惨世界。风把一切声音都吞尽,又用尽全力吐出来,变成一种诡异可怕的叫唤。像鬼魅在笑,又像鬼魅在哭。
云折桂的心没由来的一阵愁苦,黯淡凄凉。树叶子索索响,似在共鸣她的情绪。
她不知道为何,只知道这小斛山很哀伤,这狂风很哀伤,连着枯叶也哀愁。
她的手指在冷风下凉凉的,风透过她的身躯刺在骨缝里。那是自心底生出的寒意。
微生月见惯了生死场面,冷风刮在他脸上,激不起一丝涟漪。
或许是自幼见多了悲欢离合,经验积累告诉他,追寻事实真相的路上,投入多余情感,只会令他偏袒一方,混淆是非,结果出现偏误,那将是致命的。
而那些打着受害者幌子扮演弱者的人,得到法外开恩沾沾自喜时,那对真正的受害者是伤害,是不公平的!
这区别于男女的差异,女人是感性的,而男人是理性的!
两人走在小道上,沿着路上的黄纸和车轱辘辙痕追寻胡昕的痕迹。
胡昕立于坟前,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一阵难以抵挡的悲痛锥心刺骨。他张大了嘴巴,接着失声了,又立刻变成长嚎,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眼皮红肿,面皮青灰,倒卧在坟前,蜷缩成一团。
待云折桂和微生月赶到时,见着胡昕倒在一座新坟前,一动不动,任凭狂风将他刮拂。新坟的旁边还有一座没有命名的坟,坟包要小一些。
两人自知现在去问话胡昕显得无趣、不讲情理。遂找了块石头坐下,方便盯梢胡昕的一举一动。
那胡昕不知是肝肠寸断过头昏厥了过去,还是悲痛欲绝倒地不起。好长时间都没有反应和动静。
那漫天的黄纸撞向孤坟,又飘飘洒洒掩埋在他身,似乎要将他也一同埋进这阴冷的泥土里。
许久,胡昕不知是被冻醒的,还是被惊醒的。他突然坐起身,茫然的环顾四周围。
瞧见远处石头上坐着的云折桂和微生月,胡昕面色一震,而后周身如同泄了气,那挺立的腰骨软了下来。多日来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两人见胡昕这般视死如归模样,便知他与赵天瑞失踪一案脱不了干系。多日来他的心里防线已压迫到极致,如今彻底崩塌瓦解。
“大人,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胡昕目光呆滞的凝视眼前两位大人,青白灰的脸上蒙着厚厚的凄凉。
“赵天瑞可是你杀害的?”云折桂向前一步,一双水眸紧紧盯着胡昕那张死灰的脸,红肿的眼皮,凹陷的脸颊,狂风中好似被揉捏得扭曲了。
“我记得你大人。”胡昕的声音平滑无力,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那日见你来堂里,我虽装做用心碾药模样,实则心里慌如擂鼓,生怕被你记起来,生怕被你怀疑。你是个好人大人,你那日给的银子我给阿父买了吊命的药,但还是没用!现在我已了无牵挂!”
胡昕如那枯枝败叶,耷拉在一旁,死气沉沉。与那新坟相照应。
“水池边的青石,还有板车上的干涸的血渍。”微生月冷眸淡然,下颌线清晰有力,一双眼明辨是非。
胡昕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