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油烛火晃得昏黄，苍术熏净屋内秽气。

烛火把那束袖悬腕的背影拉得深长。侧旁摆着半碟米醋，檐角漏进来的天光斜斜落在淡黄色的骨面上。

他的指尖沾着淡碱水，顺着骨缝逐寸摩挲。

炭笔随验随记。领桌砚台边的炭笔悬空落下，在纸上划出轻微声响。

当指尖顿在第八根肋骨处时，指腹来回蹭过光净的骨面，喉间低低吐出一句，“这骨，不对！”

江面时而湍急狭窄，时而平缓如镜，时而凌空飞跃，水雾弥漫，巨浪澎湃。

芦苇荡在江风撼动下东倒西歪了一片，江风紧一阵慢一阵，毫无感情的卷刮这个片区的所有生灵。

眼见天已入暮色，阴沉沉的，昏暗的日光已被挤下去大半。

远山的天空还残留一抹淡淡的晚霞。远处的风物，轮廓依旧分明，但色调已经消失殆尽。

江风已将死猪的那股子腐臭酸烈味吹散，空气中残留淡淡的腥臭味。

云折桂迎面江风，任凭江风吹拂她的发丝，她的脸颊，她的心。

她此刻灵台一片清明，周围的人仿若不存在。她的身躯，她的心，她的灵魂与云天碧水相连接，滔天巨浪的声响洗涤她的耳朵，直击她的心灵。

云天是无情的，碧水是无情的，万物皆无情，有情的是人的心，动情的也是人的心。

她突然理解微生月。在一个案件里参杂多余情感，无疑是偏离公正的，是致命的！

过往她认为那是冷漠的，是无情的，现在她终于明白，那其实叫理性。

理性能让你在一件事情里保持冷静，迅速抽丝剥茧，拨云见月。

有时候感情用事，反而是一种困扰。

她吐了一口浊气。转头时，见李县令早已停止干呕，肥润的脸变得煞白，正蹲在一旁休息。

衙役也已经将盘问的记录登记在案。

微生月与老仵作还在钻研地上这具骸骨，两人莫名有种相见恨晚的错觉。

微生月观摩学习得极快，还会举一反三。老仵作经验丰富，风雨中磨砺锋刃。一个愿学，一个愿教，意外合拍。

天色如浓淡墨翻涌，江风如鬼魅凄厉嚎叫，哀怨阴冷。

李县令拂了拂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耳边犹如万千鬼魅在齐齐哭嚎。抬眼瞧向两位大人，欲言又止。到底是人家来协助他查案，总不能他的作派比人家还大吧！

狂风吹得云折桂泛冷，她已多有不耐烦。眼见她站在微生月与老仵作边上，一双手臂交叉在胸前，双脚微岔开，摆出凌人的气势来，活像个要张嘴吃人的下山猛兽。

“天色已晚，你们两位能不能等回去再研究！”

她向来是不客气，有话直言。与其憋在心里难受，不如大胆发言。甭管对方接不接受，接不接受那是对方的事情，她只管说出来就是！

一老一少废寝忘食，惺惺相惜，此刻恍惚如梦初醒。

那具骸骨连带包裹的锦衣被裹进油布里放置在板车上。

连带还有衙役在死猪肚子里仔细搜寻出来的，半枚碎裂的玉片。玉片色泽黄如蒸粟，黄中微泛红，质地细腻、坚韧，呈温润半透明状，无绺裂和杂质，品质上乘。

一行人趁着月色往回赶。

李县令腹中之物已吐尽，这会走起路来整个人轻飘飘的，犹如踩在棉花上。

老渔户和捡匠老朱被询话后放行回去。临行前衙役告知二人，近期不要走远，若是有需要再传二人来配合调查。

两人自是点头答应。心中皆暗道倒霉。摊上这种凶杀事，耽误时间不说，还耽误上工赚银子。

老仵作本就是衙门外聘的人员，今也随他们一同回去。只是今日耽误了去下游查验醉汉落水案一事，只得明日另择时间再来。

江风穿梭在江面，穿梭过他们一行人的发梢，穿透浓墨的黑夜，抵达翌日的清晨。

云折桂昨夜归府后终于得空，尝试凭借记忆书写下十三年前灭门案的经过。她反复回忆卷宗里的内容，尽量不遗漏细节处。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她遗忘了将卷宗的事告知微生月。她寻思着找个适当时机再与微生月细说。

今早云折桂到了县衙，见微生月正在摆弄昨日死猪肚子里取出来的锦衣和半枚碎裂的黄玉玉片。

锦衣是烟墨色提花暗纹锦，织的是低调的水纹暗花，纱线沉敛，面料无半点亮面浮光，垂感极好，贴肤穿凉润透气。

只有阳光斜照在锦衣时，布料的水纹才会顺着光线如水纹波动。

这件锦衣给云折桂的感觉是一种低调的奢华。难怪她之前第一次在春瑞堂雅室见赵天瑞时候，对他的直观印象就是朴素低调。那或许是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错觉。

云折桂将秋水瞳从锦衣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