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里透出来的阳光,斜斜落在大地上,把秋季枯黄的草木烘得金灿灿的。
今日的阳光格外强烈,树梢上那最后一点碧绿,也被晒得起卷子,失去绿色的光泽,变得青黄相交。
到处都闪闪发亮的,天空,屋顶上,墙壁上,地上,人身上,都是白亮亮的,白里透着碎金。
大路边不知道谁人洒了一滩水,反映着阳光,闪烁着耀眼的鱼鳞似的波光。
微生月下了堂,正在复盘
书吏??登记的供词。
衙役收拾了堂下摆放的证物,角落的祛瘟避疫粉依旧点燃。
李县令今日告假,昨日江边那一通折腾,令其头昏眼花浑身难受。
云折桂慵懒的靠在黄花梨木椅上。她的头微微后仰,芙蓉面上露出深思和悠闲的表情,眼睛迷蒙蒙的,愉悦又轻松。
光线射在她脸上,健康肤色的脸溢着生命力的光泽。她的双臂随意搁在木椅扶手处,手指自然垂落,像初绽开的玉兰花。
云折桂慵懒的目光扫过桌案,最后落在微生月身上。
阳光使他周身披了纱幕,天庭饱满宽敞,双眸点漆,两排眼睫如山谷中挺立的树木。显得英姿勃发。
片刻,云折桂的水眸又被窗棂外枝桠上“叽叽喳喳”的云雀吸引。
老仵作今早去了江边渡口,醉汉落水案的地方,再度查验蛛丝马迹。
后院两名衙役正在地上卖力挖一个长五尺、宽三尺、深二尺的土坑。健硕有力的双臂在阳光下来回挥舞,起伏、抖动,像一座座山蕴藏男性力量。
那具骸骨摆在仵作房的案桌上,骨面泛黄色,阴森森的。
一股阴冷的风穿梭在房内,空气中弥漫陈腐的寒意。
待老仵作匆匆赶回时,后院的土坑已经挖好。老仵作是个细腻的人,复查醉汉落水案,担心遗落重要细节。
这次的查验与前一次结果一致,醉汉是受惊吓后落的水。
老仵作还带回了一个消息告知微生月。其离开江边途中遇见一老乞丐,老乞丐曾闻过近江的一处荒废宅邸飘出一股刺鼻的味道,但因为那处荒宅时常闹鬼,所以他不敢靠近。
老乞丐又说那醉鬼肯定是得罪了荒宅里的鬼怪,被施以报复推下了江。说得神乎其神,说那荒宅里的鬼怪凶得很,吃人哩!
“大人听听就罢了,那老乞丐前言不搭后语的,时常无中生有,捏造怪力乱神之说。”老仵作两撇胡子贴在唇上,一双眼睛略显疲惫。
微生月敏锐抽丝老仵作话里的重要信息,不过他当下有重要事需要完成,老乞丐的话待他后续再来查验。
“老先生,学生有一事向你请教。”微生月微压的眉宇显得谦虚有礼。
“大人折煞老儿,但说无妨,定当知无不言。”老仵作受宠若惊,麒麟卫总指挥使的威名他是听说过的,眼前之人谦逊有礼,倒不像传说中那般冷血无情,目中无人。
“一般骨折愈合后,可否会留下可检测的痕迹?”微生月跟着老仵作往仵作房的方向走去,后头还跟着倾耳细听的云折桂。
“绝大多数情况下,骨折愈合后会留下可被检测的痕迹,成年人骨折愈合后,断裂处会生成骨痂,即便经过长期塑形,局部也会遗留骨面隆起、髓腔局部闭塞等永久性结构痕迹,和正常光滑骨面存在明显差异。”
“仅极少数特殊情况无法被检出,比如幼儿的青枝骨折,骨骼塑形能力极强,愈合后能完全恢复原生形态,不会留下可识别的痕迹。”老仵作抬手推开仵作房,一股阴冷腥风朝门口几人袭来。
“何为青枝骨折?”云折桂目光熠熠,对这一新词汇生出浓烈的兴趣。
“青枝骨折是一种幼儿的不完全性骨折,??就像春天新发的青嫩树枝被折弯时,一侧断裂,另一侧的树皮和木纤维还连在一起。幼儿的骨骼韧性好,受到外力时不会完全断开,形成一种“折而不断”的特殊状态。”老仵作抚了抚紧贴上唇的胡须,转身在屋内燃起苍术皂角粉。
案台上泛黄色的骸骨阴冷冷、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学生感谢老先生解惑。”微生月宛如山谷里的一汪清泉,不张扬、不湍急。
云折桂似懂非懂,对于一切未接触过的事物,她都感到新奇。比如当下,微生月正在老仵作的亲身指导下,对骸骨进行清洗和穿绳。
先用清水把骸骨彻底洗干净,再用麻绳按人体结构把骸骨逐一串好,摆放在竹席上。
“学生听闻老先生有一验骨绝技,红伞验骨法。今日不知可否有幸观摩?”微生月铺垫了许久,终于提出了他此番真正的目的。他用余光瞥了云折桂一眼。
云折桂了然于胸,自怀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纸和笔。
这两人也不知几时合谋好的,要偷师人家的家传绝学!
老仵作本就被捧得飘飘然,当下一口答应施展红伞验骨法给两人观摩。再加上今日阳光意外猛烈,是红伞验骨的绝佳时机。
穿好麻绳的骸骨被裹以草席,搬到了后院临时搭建的遮光棚下。
老仵作让衙役在土坑里堆满了柴火,之后把土坑烧到发红,再把明火清走。
清退了现场多余人员后,老仵作往坑里倒了两升好酒、五升酸醋,趁着热气把麻绳穿好的骸骨放进土坑里,再用草席严实盖住蒸一两个时辰。
等土坑凉透后,把骸骨取出来,放置在开阔的向阳处,撑红油伞遮住骨头对着太阳照看。
微生月在一旁协助老仵作完成红伞验骨环节。云折桂则提笔疾书,生怕漏了某处重要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