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远山叠翠，江边怒水翻银。

江风卷着水腥气撞进荒宅里，残垣断壁镶嵌在光晕里，砖石如溃堤的洪流倾泄在墙角。

墙皮剥落，裸露的砖缝间隙爬满润绿发腻的青苔，风扫过荒草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魅贴在耳边，一会哭，一会笑。

地上碎木杂草缠成一团，半块断裂掉漆的牌位斜嵌在泥里，牌位上的残字模糊不清。

江面上飘来的水雾裹着一股阴寒气息，穿梭在荒宅每一个角落里。

食肆里，柴火灶的火舌舔着锅底，铁锅里的猪肋排用黄酒老酱焖炖了大半个时辰，掌勺的大厨把刚发好的麦面饼往肋排上一盖，用湿布把铁锅的边沿塞得严实。

铁锅里的面饼被热气蒸得暄软，酱肉香混着麦香气从锅盖的透气孔里钻出来，飘到大街上。

等揭锅时，腾腾白气裹着鲜香溢漫而出，莹白的面饼子浸着油酱红，肋排浸满酱汁，软烂脱骨，鲜而不腻，是寻常市井里尝不到的鲜润滋味。

云折桂和微生月端坐在桌前，起初还算矜持，而后把持不住，甩开膀子一阵风卷残云，两人没有多余言语，吃相实在算不上大雅。连吃两锅小猪盖被才作罢。

末尾为了争锅底最后一块肋排，两人斗起了筷子功，缠得难分难舍。

食肆里的客人被小猪盖被热腾的润鲜勾走了魂儿，又有眼前风卷残云的两人作为标榜，纷纷指明要尝小猪盖被。

食肆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今日是财源滚滚来！

酒足饭饱的两人在街上遛弯。

云折桂觉得畅快，她凝神往前看，一双秋瞳抬得高高的，映入眼帘的是瓦蓝的天空。

宽广无垠的天空没有一片浮云，秋风在她身边呼啸而过，粗暴的沁入她心里，将里头的浊气洗劫一空，留下畅快的情绪。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微生月谈天说地。说起老仵作口中的那个老乞丐。

两人迎着风一路往江边去。

那江如发怒的白练，在大地翻腾。水雾携裹阴冷，汹涌朝人的面庞袭来，透过皮肤，像条阴冷的毒蛇往心里钻。

他们今日运气不错，在江边见着一个正在捡垃圾的老乞丐。

老乞丐头发全白，脸上瘦削，黄中带黑。一张脸仿佛木刻似的，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动或者眨动时候，才表明他还有一丝生气。

老乞丐身着百家布缝合的褴褛衣衫，手持一烂竹竿，底下都裂开了花，地上放着一个缺角的瓷碗，碗里盛了满满一碗江水。

老乞丐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胡乱比划。见了前头来人，仿佛没看见一般，口中依旧念念叨叨。

云折桂见眼前老乞丐的样貌符合老仵作的描述，以胳膊肘撞了撞微生月，眼神示意他瞧去。

两人来到老乞丐面前，微生月将云折桂往身后挡了一些。

“老伯，向你打听个事。”

言罢，又把适才在食肆里带来的好几个暄软麦香馒头递给老乞丐。

正喃喃自语，手舞足蹈的老乞丐被馒头的麦香气勾出了肚子里的老馋虫。

他停顿在原地，吞咽口水，一双浑浊眼睛死死盯着眼前散发麦香气的馒头。伸出一双发黄发黑藏污纳垢的手来，迟疑片刻后，才接过那暄软热乎的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微生月目光闪动了一下，凝视狼吞虎咽的老乞丐。

“老伯，听闻这附近有一座荒宅闹鬼？”

老仵作咽下口里的馒头，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发黄爬满红血丝。

他油腻污垢的手指朝他们身后一指，又仿佛触碰某种禁忌一样，紧急缩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道。

“那凶宅里有吃人的鬼怪哩！你们莫要去了！吓人哩！他们煮人，还吃人哩！”

“吓人哩！那宅邸的主人，一家五口都吊死在房门前，七窍流血，一条条舌头拉得老长哩！就是被那些鬼怪索命的哩！”

“那鬼怪不旦吃宅子里的人，还吃路过的人哩！别去别去，你们是好人哩！”

老乞丐睁大一双眼，搂紧怀里的馒头，朝他们身后虚空的地方瞧了一眼。

“那个醉汉就是被凶宅里的鬼怪害了哩。醉汉得罪了凶宅里的鬼怪，鬼怪化身一丈高，把醉汉吓死了哩！”

江风呼啸，像鬼魅的啼哭。

老乞丐突然捂住耳朵，连退数步，仿佛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可怕怪物。他惊恐中睁大浑浊的双眼，捡起地上的破瓷碗和竹竿，飞快向江边的村子跑去。

一边跑一边惊恐大喊大叫，“鬼怪来抓人了哩！鬼怪来抓人了哩！”

云折桂在微生月身后露出半个头来，眼波来去流动，盯着老乞丐身影逐渐融成一个点，消失在远处。

“我们去村里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