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荒宅断垣残壁的砖缝照得发亮,斜斜铺在润绿的青苔上。青苔散出一层花粉似的光辉。
一个蝉蜕勾在老树皮的深纹上,透明翅翼的纹路沾惹了细尘,像一块凝住的褐色琥珀。
空蝉蜕在风中摇晃,翅翼里的细尘在抖动中脱落。
当空蝉蜕里最后一丝夏末余温散去,秋意浓浓的凉意趁机渗入。
云折桂又在章宅后院发现一个缺角的陶碗,碗底有干涸的褐色药垢。
边上还有几粒撒落的药材,经辨认是生甘草。
“凶手喝甘草汁做什么?”云折桂凑近破陶碗嗅了嗅,一股淡淡的甜香,类似干草或木质根茎的自然气息钻进她的鼻腔里。
微生月接过云折桂递来的陶碗,手指刮过碗底残留的药垢,漆眸落在褐色粉末上。
“草乌头有剧毒,需以生甘草浓汁中和。寻常人家不懂药理,根本不会想到用生甘草,除非。。。”
“除非对方是个懂药理的人!”云折桂眼前一亮,斜阳映出她脸颊上停留的沉思。
大瓮缸里散发的腐酸臭味依旧浓烈。两人围着瓮缸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里头该不会就是我想的那样吧?!”云折桂捡了根烂竹竿握在手里,犹豫再三后,伸进了大瓮缸里。
竹竿抽起来时候,上头粘附了一圈深褐色的腥臭废液。
那味道猝不及防透过覆面钻进云折桂的鼻腔里。仿佛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令她窒息,喘不过气来。
云折桂连退几步,吸入一丝新鲜空气,换出肺腑里的浊气。
“这是什么?!”
微生月抬起落在竹竿附着粘液上的眼眸,眉头微蹙。沉静的脸庞被这股子腐酸腥臭彻底打碎。
他双眸短暂的合闭,又迅速的睁开,呼吸也跟着短暂停滞,多余的情绪被剖离,冷静与睿智占领高地。
“这是化尸水,以生石灰、陈年浓醋、腐烂草乌头,再加上几两皂角粉,按比例封在瓮缸里,架柴慢熬三个时辰。”
“熬制前瓮口先盖以桑皮纸,再以湿黄泥封口,既锁住药理反应产生的高温,又能避免刺鼻气味散出,引来旁人察觉。”
“熬制好的原液冷却后呈现混浊的乳白状,常温下能快速消解软组织。若是把尸体封进去,三天内尸体的肌肉、脂肪、内脏全部被分解殆尽成混浊的褐色废液,只留下完整干净的骸骨。”
“且骸骨上留有化尸水的酸苦气味。”
云折桂豁然开朗,一双眼珠又黑又亮。“所以这些生石灰块、浓醋、腐烂的乌头草就是凶手熬制化尸水的原料!”
“凶手懂药理,除了配比控制化尸水的比例外,还懂得熬制甘草浓汁来中和解毒!”
“这里就是凶手化尸,把骸骨缝合进死猪腹部的第一案发现场!”
微生月点点头,双眸清冷,答案呼之欲出。
“为什么凶手不直接杀了赵天瑞,而故弄玄虚找人顶替。”
“我知道!我知道!”云折桂水眸一转,挤到他旁边抢答。
“因为凶手就是赵天瑞本人!只有不想真正死亡的人,才会想尽办法金蝉脱壳,以一种掩人耳目的方式找来一个人顶替他死亡,目的就是让外人彻底相信他已经死亡,而真正的他就可以逍遥法外!”
“如果凶手是仇家,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内解决赵天瑞泄愤,绝不会让他活到五更,甚至活蹦乱跳逍遥法外!”
“所以,那具骸骨根本不是赵天瑞的,我们都被他的金蝉脱壳耍得团团转!而真正的赵天瑞正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
“我说的对吗,微生月?”
微生月双掌沉击两三下拍打,节奏匀净,漆眸里漫出对云折桂浓淡的赞赏。这抹藏在平静里的认可,比喧闹的喝彩更稳重。
“对极!”
云折桂水眸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笑意。不过很快她的笑意就掩埋去,轮换上冥思的疑云。
“既然已经确认赵天瑞存活在世,那又该依寻什么线索找他到呢?”
微生月转身走向某个角落,端起地上残破的陶碗,平视碗底的药垢。
“乌头草反应产生的气体,第一案发现场的赵天瑞,闻了之后体内多少会有毒素残留。”
“虽然赵天瑞熬制了生甘草浓汁内服,用来解乌头草燥烈之性,可以暂时压制缓解皮肤表面的症状。”
“但是大量内服生甘草浓汁,来中和解毒乌头草毒素残留,容易引发体内水钠潴留、导致手脚身体浮肿,反而会留下显眼破绽。”
“所以他需要换一种中和解毒的方法,那么他一定会大量购入生甘草。”
“且□□燥烈,若是体内有毒素残留,皮肤会出现红斑、水疱,且伴随明显的灼烧感。这是无法被掩盖的病症。”
云折桂捡起地上几颗残留的生甘草,在指尖把玩。突然她双眸一凛,钉落在生甘草上。
“所以只要排查城内各大药铺近期的生甘草进出记录,且购买者身上有红斑、水疱症状,就能锁定金蝉脱壳的赵天瑞!”
微生月凝眸在她那张雀跃的脸上,唇边不自觉勾勒浅淡的弧度。“没错!”
云折桂揉搓手指间的生甘草,垂眸间陷入沉思。
“这一切都是赵天瑞计划的金蝉脱壳诡计!以达到混淆视听,瞒天过海效果!只是他这么大费周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那就要问赵天瑞了!”微生月冷睿的眼眸朝后院拱门处递去,最先出现的是沈恒的脸,后续是麒麟卫大队。
沈恒抬起的靴子迟迟没有落进后院。他灵敏嗅到院中的腐酸腥臭气息,又瞧见大人和云姑娘戴了覆面。常年跟随大人探案的经验早已形成对应的肌肉记忆。
沈恒叫停了麒麟卫大队,让所有人覆面后才进入的后院。
麒麟卫在沈恒的指挥下分工明确,有的收集证物,有的记录在册,有的搬抬证物。他们像铁人一般,坚韧刚毅细致入微,服从命令,遵守规则。
那些剧毒之物被细致的放置妥当,就连那残破的大瓮缸都重新以黄泥密封后运走。
片刻功夫,整个后院重要物件都被扫荡一空,搬上了马车,整理的码列。
云折桂心底惊异于麒麟卫的雷厉风行,严谨有序和细致入微。稳定得可怕!
中院的藤蔓被麒麟卫去除,那幽暗潮湿阴冷的诡谲气息瞬间一扫而空,阳光在许多年后终于再度落进中院里。
藤蔓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像一条条败落被拔去毒牙死掉的蛇。
那桀桀桀啼叫,似哭又似笑的生物,原来是一只栖息在藤蔓里的鸱鸮。
云折桂与微生月离开章宅时,一股阴冷的狂风自内宅席卷出,那原本好端端站立在台阶上的半截牌位,此刻被卷落,顺着台阶“咚咚咚”往下掉,跌到云折桂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