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切的,让玉映心里微微一暖。
对比赫连樾的冰冷和难以捉摸,贺兰越的直白和照顾,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为了感谢对方刚才的及时搀扶和一直以来的照顾,也为了转移话题,玉映鼓起勇气,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邀请,“那个……阿越,晚上……晚上你有空吗?我、我想请你吃个饭。”
少年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谢谢你今天陪我逛街,还有……一直这么帮我。”
贺兰越显然没料到玉映会主动邀请,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浅色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仿佛瞬间注入了阳光,活力四射,脸上的担忧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眉毛高高挑起,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有!当然有!”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里都带着兴奋的颤音,“小学长请客,我什么时候都有空!别说今天晚上了,现在立刻马上让我翘班旷工都行!”
他这副夸张的反应让玉映有些哭笑不得,心里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不少。
“那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这样的话,咱们就说定了?下班之后?”玉映确认道。
“说定了!下班我来找你!”贺兰越用力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拉着玉映走,“想吃什么?我知道好几家不错的店,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日料?火锅?还是……”
“都、都行,你决定就好,你挑你喜欢的。”玉映被他高涨的情绪感染,脸上也终于有了点血色。
“好,包在我身上!”
贺兰越拍着胸脯保证,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玉映,仿佛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那你可一定不能反悔放我鸽子嗷,回工位多休息休息,哪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你去操心,小学长应多关心关心自己才对……”
他又叮嘱了玉映几句注意身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自己部门的方向走去,背影都透着欢快。
和贺兰越分开后,玉映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位,拐进了这一层的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睛还带着哭过的微红,头发凌乱,身上的新衬衫皱巴巴,还带着汗湿的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顶。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
冰凉的刺激让少年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玉映仔细洗干净手和脸,又对着镜子,用手指勉强梳理了一下乱翘的头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和袖口。
虽然看起来依旧不算精神,但至少没那么狼狈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慢吞吞地挪向自己的工位。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办公区里渐渐有了人声。
玉映低着头,尽量避免和任何人对视,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位置旁边,就是赫连樾的工位。
男人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地看着什么,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之前的那几次短暂相遇从未发生过。
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比平时更甚,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度。
玉映悄悄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极其迅速地瞄了一眼赫连樾的桌面。
除了公司标配的电脑、文件架、水杯等物,在显示器旁边,靠近玉映这一侧的位置,放着一小盆多肉植物。
胖乎乎的绿色叶片饱满圆润,颜色清透可爱,在白净的瓷盆里显得生机勃勃。
而在这小盆栽一根细弱的、特意留出的枝桠上,挂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胖乎乎的小兔子挂件。
外表的材质似乎是某种柔软的绒布,做工精细,兔子圆脸娇憨,眼睛是用两粒小小的、亮晶晶的蓝色玻璃珠子缝制的,透着股呆萌的笨拙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只黑色胖兔子的圆脸上,还夹着一副尺寸特别迷你、红色圆框眼镜。
眼镜腿细细的,只有框架没有镜片,戴在小兔子脸上,莫名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故意装模作样的滑稽可爱感。
玉映的目光在那只黑色兔子挂件上停留了一瞬。
很可爱。
甚至……有点眼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也许是某个流行的卡通形象?
玉映迅速收回了视线,抿紧了嘴唇。
不能看,对方的分线已经关闭了,多理他干什么。
赫连樾的一切,包括他的桌面摆设,他的情绪变化,他的沉默注视,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自己现在要专注的,是贺兰越这条线,是完成培训,是通过这个该死的游戏回家。
玉映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然后打开了电脑,调出培训视频的界面,重新戴上了耳机。
为了不让自己分心,他甚至特意设置了手机闹钟,提醒自己下班时间。
视频里关于玩偶面料后处理工艺的讲解枯燥而专业,玉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起笔开始记录要点。
写着写着,心神渐渐沉浸进去,身体的疲惫和之前遭遇的余悸似乎也被暂时隔绝在了学习的世界之外。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
就在手机预设的闹钟即将响起的前几分钟,一个身影停在了玉映的工位旁,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玉映吓了一跳,摘下耳机抬头,正对上严弘懿温和的目光。
“玉映。”严弘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上司的威严,却不失温和,“手头的事情先放一放,待会儿下班,你跟我一起出去一趟。”
“啊?”玉映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有个应酬的酒局,对方是公司很重要的合作伙伴,设计部的几位同事也会去。”
严弘懿解释道,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玉映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顿了顿,语气更缓和了些,“你刚来,本来不应该这么快让你接触这些,但这次对方那边可能会谈到一些关于新系列玩偶材质的具体需求,你最近正好在学这些基础,跟着去听听,涨涨见识,也有助于你理解后续的工作。”
“顺便帮我拿拿东西,记录一下要点。”
原来是公事。
玉映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
应酬?酒局?
他长这么大,别说应酬,连人多的聚餐都很少参加,更别提这种听起来就很正式的商务场合了。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严弘懿是自己的直属上司,话又说得合情合理。
——新人学习,给上司打打下手,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好的,我知道了,严主管。”玉映只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虚。
严弘懿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和不安,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安抚意味,“别紧张,就是吃个饭,聊聊天,你到时候跟在我身边就行,不需要你说什么,看着学着就好。”
“酒,你一点都别碰,就说酒精过敏或者吃了头孢,没人会勉强你,其他事情,有我在。”
他顿了顿,看着玉映依旧有些惶然的眼睛,补充道,“放心,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场合,就是正规的合作方饭局。”
“有我在,没人会为难你的。”
这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严弘懿给人的感觉一直是严谨、可靠、有分寸的,他的保证让玉映心里的忐忑消减了不少。
“我知道了,谢谢严主管。”玉映再次点头,这次语气坚定了些。
“嗯,大概六点半出发,你准备一下,穿得稍微正式一点就行,不用太刻意。”严弘懿交代完,又看了他一眼,“脸色还是不太好,不舒服的话……”
“没有不舒服,我很好!”玉映连忙保证。
严弘懿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玉映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只不过,晚上和贺兰越的约定泡汤了。
他有些愧疚地拿出手机,点开贺兰越的聊天窗口。
白皙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打字。
【玉映:阿越,对不起,晚上临时有工作安排,要跟严主管出去一趟,吃饭的事情,只能改天了,真的很抱歉qwq】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便收到了回音,贺兰越几乎是秒回的。
【贺兰越:啊???工作?什么工作要晚上去?严弘懿让你去的?】
【贺兰越:怎么这么突然啊?不能推掉吗?我们都约好了……(小狗委屈巴巴.jpg)】
【贺兰越:QAQ是什么事啊?要去很久吗?在哪里?】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字里行间都透着失望和伤心。
玉映只好解释。
【玉映:是跟合作方的应酬饭局,严主管说让我跟着去学习一下,推不掉……
【玉映:对不起啊阿越,下次我一定提前请你,好吗?(小狗求原谅.jpg)】
这一次,过了一会儿,贺兰越才回复。
【贺兰越:好吧,你的工作最重要(叹气.jpg)】
【贺兰越:那你注意安全,别喝酒,结束早的话告诉我,我去接你。】
【贺兰越:还有,记得想我!(兔子抱心.jpg)】
看着最后那个可爱的表情包和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话,玉映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同时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个同款小兔子点头的表情。
放下手机,玉映看向电脑屏幕,培训视频已经自动暂停了。
——晚上,应酬。
这两个词在他心头盘旋,带来一丝新的、对未知场合的紧张,但严弘懿的保证和贺兰越的关心,却出乎意料地让他不至于太过恐慌。
玉映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培训视频的页面。距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他需要收拾一下心情,也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式一点。
目光无意识地又扫过旁边赫连樾的工位。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空着。
只有那盆清透的多肉,和那只戴着红色眼镜、憨态可掬的黑色胖兔子挂件,静静地待在原处,在逐渐安静下去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