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玉映提前关闭了电脑,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洗手间。
趁着没人,他靠近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心里的慌乱让他有些不太自在。
连着从隔间出来几次后,严弘懿这才朝着少年招手,示意对方过去。
玉映跟在严弘懿身后,走进那家位于CBD顶层、以精致粤菜和绝佳城市夜景闻名的餐厅时,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餐厅内部装修低调奢华,深色木饰面与暖黄灯光营造出静谧雅致的氛围,身着旗袍的服务员步履轻盈,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与食物香气。
严弘懿显然对这里很熟,与迎上来的经理简短交谈后,便被引至一间临窗的包厢。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般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除了两位玉映在公司见过几面的设计部同事,其余都是生面孔。
——应该就是合作方的代表。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定制西装、笑容圆滑,还算斯文的中年男人。
姓王,是对方公司的项目总监。
其余几人看起来年轻些,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气质干练,存在感倒没有那位王总强。
严弘懿从容地上前寒暄,握手,介绍。
轮到玉映时,他无意将少年牵扯太深,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实习生,玉映,带他来见见世面。”
玉映连忙跟着严弘懿的话头,微微鞠躬,声音尽量平稳,“各位好,我是玉映,请多指教。”
他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打量和评估,让他有些不自在,尤其是那位王总监,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笑容似乎加深了些。
“哎呀,严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连实习生都这么一表人才。”王总监笑着打趣,招呼众人落座。
席间起初的气氛还算和谐。
话题围绕着行业动态、市场趋势,以及这次合作意向中的“梦境守护者”系列联名玩偶展开。
严弘懿言辞得当,既保持了主导性,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设计部的同事偶尔补充一些专业细节,不过看对面那位王总监的态度,似乎有些想要压价的念头。
不过这些都跟玉映没关系。
他只需要谨记严弘懿的叮嘱,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努力听着那些对他来说还半懂不懂的商业术语和设计概念,小口喝着服务生不断续上的温热茶水。
菜肴一道道上来,摆盘精美,色香味俱佳。
但玉映没什么胃口,只是跟着其他人象征性地动了几下筷子。
他更多的心思放在观察和学习上,同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随着酒过三巡,气氛逐渐变得活络,甚至有些过于“热络”。
那位王总监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话题也开始从公事稍稍偏移。
“……所以说,做我们这行,创意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懂得捕捉那种‘感觉’,对吧?”
王总监端着酒杯,红光满面,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席间众人,最后似有若无地落在了玉映身上,“尤其是针对女性市场和一部分高端收藏者,玩偶不仅仅是商品,更是情感投射的载体。”
“‘颜值即正义’这话虽然很老套,但有道理啊!就像玉……小玉是吧?”他忽然点名。
玉映正在走神,想着贺兰越会不会还在生气,闻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坐直,“是的,王总监。”
“小玉今年刚毕业?看着真年轻,皮肤也好,干干净净的,气质很特别。”
王总监笑眯眯地说,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和蔼,但眼神却有些过于专注,像在鉴赏一件精美的瓷器,“这种干净纯粹的感觉,其实和我们想打造的‘梦境守护者’初代形象内核很契合啊,那种不染尘埃的、守护童真的意味……”
设计部的一位女同事适时接话,背着手示意少年往后退退,笑着把话题拉回专业讨论。
玉映勉强笑了笑,低下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那种被刻意聚焦、评头论足的不适感。
他能感觉到王总监的视线并未完全移开,时不时就会飘过来,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黏腻的探究和……兴趣?
那不是普通上司对下属,或者对合作方员工的打量。
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让玉映想起现实世界里,某些不愉快的回忆。
——在自己刚开始直播时,某些“金主”隔着屏幕发来的、充满暗示的私信,或者走在街上偶尔遇到的、令人作呕的凝视。
太多的视线,让玉映有些喘不过气,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少年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这只是应酬,有严弘懿和这么多人在旁边,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什么的。
但王总监似乎对他的“安静”和“羞涩”更感兴趣了。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几次三番将话题引向玉映。
问他学的什么专业,对玩偶设计有什么看法,中年男人甚至开玩笑说,“小玉这模样,不做我们这行的模特可惜了”。
每次玉映硬着头皮回答,都尽量简短、官方,希望对方能适可而止。
可对方非但没有,反而变本加厉。
在一次服务员还没进来之前,玉映见严弘懿杯子空了,便起身打算添茶时,王总监忽然伸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
玉映反应极快地侧身避开,只让那只手虚虚擦过他的衣袖。
王总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收回手,眼神却更深了些。
“年轻人,还挺怕生。”他对着严弘懿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严弘懿微微蹙眉,拍了下玉映的手腕示意两人换个位置。
男人坐稳后,旋即又看向王总监,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却淡了些,“王总说笑了,玉映刚入行,还在学习阶段,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还希望王总不要太介意才好。”
“理解,理解。”王总监点头,但目光又飘向了玉映,那里面赤裸裸的兴味让玉映胃里一阵翻腾。
虽然严弘懿摆明了是要保护身后少年的意味,但王总监目光里的兴味却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严弘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众人歉意地点头,“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接个电话,我先失陪一下。”
严弘懿起身时,又看了玉映一眼,低声道,“我很快回来,离那人远些,她们会帮你的,别怕。”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包厢门口,玉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啪”地一声,绷得更紧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失去了保护屏障,暴露在令人不安的视线下。
果然,严弘懿一走,王总监便更加无所顾忌。
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对玉映举杯,“小玉啊,别这么拘谨嘛,都是年轻人有什么好怕的,来来,我单独跟你喝一杯,就当是欢迎你加入这个行业,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机会呢!”
他示意服务员给玉映倒酒。
“对不起,王总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吃过头孢,真的不能喝。”
玉映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发紧。
“哎,一点红酒而已,不碍事,年轻人出来交际,不会喝酒可不行。”王总监半真半假地笑着,示意服务员继续倒。
设计部的那位女同事试图打圆场,“王总,小映他这几天才休了病假回来,确实不能喝,要不以茶代酒?”
“那怎么行?敬酒要有敬酒的诚意。”
王总监不依不饶,眼睛直勾勾盯着玉映,那目光像是黏腻发臭的呕吐物,几乎要将他裹住,“小玉,是不是不给我这个面子啊?”
玉映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那杯暗红色的液体,感觉像是看到了毒药。
他心脏狂跳,手心冒汗,巨大的窘迫和厌恶让他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
但他知道不能。
这是严主管带来的应酬,他如果贸然离席,要是把对方弄生气了的话,可能会搞砸事情。
要是,要是弄糟了的话……
就在他骑虎难下、脸色越来越白的时候,王总监忽然凑近了些。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怕嘛,小玉,我看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以后在这行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我啊,就喜欢提携你这样有潜力的……‘好苗子’。”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暧昧,气息几乎喷到玉映耳边。
玉映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余光瞥见方才为自己出声的女同事给他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出去避一避。
“对、对不起,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少年仓皇地站起身,甚至没看其他人的反应,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但玉映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却震耳欲聋。
他漫无目的地快步走着,只想离那个包厢、离那个王总监越远越好。
那种被当作猎物般审视、言语骚扰的感觉,比之前遭遇的“怪物”更让他感到真实的恶心和恐惧。
至少,那怪物并没有像这般……“伤害”自己?
转过一个弯,眼看前方就是通往公共区域的走廊,玉映低着头,脚步匆匆,心里乱成一团,既后怕又懊恼,不知道回去后该怎么面对。
但他现在也一时间找不到严弘懿在哪儿。
就在这时,他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唔!”
熟悉的、带着类似阳光般温暖清新的气息缓缓向他包裹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玉映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贺兰越略带惊讶随即转为担忧的眼眸。
“小学长?”
贺兰越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目光迅速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微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发丝,“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握住玉映的肩膀,仔细端详后,低声询问道,“严弘懿不是带你……出什么事了?”
听到贺兰越关切的声音,看到那张写满担心的熟悉脸庞,玉映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委屈、害怕、无助……
所有情绪汹涌而上,堵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眼圈倏地红了,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一直以来,贺兰越在他面前展现的都是阳光开朗、温柔体贴的样子,总是在他遇到麻烦时出现,帮他解围,照顾他。
潜意识里,玉映已经对他建立起了一种依赖和信任。
只是迟钝的小兔子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此刻在这个让他极度不适的环境里,贺兰越的出现就像溺水时突然抓住的一截浮木。
“阿越……”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贺兰越的衣袖,像受惊蜷缩的小兔球,可怜兮兮地寻求着庇护。
贺兰越眉头紧锁,将他往旁边人少的休息区带了带,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自己则半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少年。
男人声音放得极柔,“别急,慢慢说,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玉映吸了吸鼻子,在贺兰越鼓励的目光下,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将刚才包厢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重点描述了那个王总监黏腻的视线、让人不舒服的“夸赞”、强行劝酒,以及最后那句近乎赤裸的、充满暗示的“提携”。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得越来越低,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羞愧又难堪。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那苍白的小脸、惊惶未定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身体,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贺兰越听完,脸上的笑容和温柔一点点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