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半蹲在那里,握着玉映的手,但玉映能感觉到,贺兰越掌心的力道收紧了些。
男人浅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沉淀,不再是平日的清澈阳光,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怒意,只是被很好地克制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没有立刻暴走,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玉映,目光锐利得像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所以,严弘懿就放你一个人在那里,应付那种东西?”
半晌,贺兰越才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严主管……他去接电话了。”玉映小声辩解,虽然他自己也觉得严弘懿离开的时机不太巧。
“还挺凑巧的。”贺兰越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
他站起身,顺便将玉映也拉了起来,仔细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和凌乱的刘海,动作依旧轻柔,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走,”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带我回去。”
“回、回去?”玉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嗯,回你们的包厢。”
贺兰越牵起他的手,力道适中却不容挣脱,带着他转身,朝着玉映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与平日嬉笑赖皮时判若两人,是一种带着上位者威压的冷肃。
玉映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贺兰越要做什么,但莫名地,看着贺兰越此刻冷峻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他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就好像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再糟糕的局面,也不必害怕一样。
他们很快回到了那间包厢门口。贺兰越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包厢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门口。
严弘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位置,脸色有些沉,似乎也在为刚才王总监对玉映的过界言行不悦,但碍于潜在的合作关系并未直接发作。
他看到贺兰越牵着玉映进来,明显一怔,随即眉头蹙起,站起身,“贺兰越?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贺兰越打断了。
贺兰越的目光先在玉映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站得稳稳的,然后才缓缓扫过包厢内众人,最终定格在那位王总监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敷衍的弧度,眼神却冰封一般。
“严主管,”他先是对着严弘懿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您这‘照顾’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电话接得真是时候。”
严弘懿脸色一变,“贺兰越,注意你的言辞,玉映是我部门的人,我自有分寸。”
“分寸?”贺兰越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分寸就是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被某些不长眼的东西用言语冒犯对方?”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指核心。
那位王总监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身边的几个下属也面露尴尬或怒色。
“这位是……?”王总监强压着不悦,看向严弘懿,语气不善。
贺兰越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将玉映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直面王总监,声音清晰而冷冽,回荡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包厢里。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如淬了冰的钉子,钉在王总监那张衣冠禽兽的脸上,“贵司对人对事的态度如果都是这样的话,我想,‘蜷眠轻语’会慎重考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推进与贵司的合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严弘懿都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情,显然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这话挑到明面上来。
玉映更是惊呆了,他没想到贺兰越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严重!终止合作?
这……这会不会闹得太大了?
是因为自己吗?
王总监脸上青白交错,又惊又怒,“你……你胡说什么!你凭什么代表‘蜷眠轻语’说话?严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是……”
“我能不能代表,王总监很快就会知道。”
贺兰越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他甚至没再看严弘懿,直接转身,揽住还有些发懵的玉映的肩膀,“我们走。”
“贺兰越,把人给我留下!”严弘懿的声音带着警告。
贺兰越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只留给严弘懿一个冰冷的侧影,“严主管,今晚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于合作……呵,我想您老这边也收到上边的评估报告,身为主管,要是连自己的人都照顾不好,要我看,还不如趁早把人换到我们部门来。”
“就算没什么太多的晋升通道,但至少不会让人在外面受委屈。”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玉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留下满室死寂和脸色铁青的众人。
那个王总监气不过,似乎想要追上去,但严弘懿比他更快,他把对贺兰越的怒气转移到了对方身上,面容阴沉,“我认为贵司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对吗?”
“包厢里都有监控,剩下的事情,还要劳烦王总监移步,慢慢跟人好好解释吧……”
一路无话。
贺兰越径直带着玉映乘坐电梯下楼,来到地下停车场,他找到自己的车。
那是一辆线条流畅、低调但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男人自觉拉开副驾驶的门,几乎是半扶着将还有些魂不守舍的玉映塞了进去,然后俯身,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替少年扣好。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未散的戾气。
直到贺兰越自己也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玉映才仿佛从一场激烈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紧抿着唇、专注开车的贺兰越。
男人侧脸的线条在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下颚线绷得很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
和平时那个总是笑着、喜欢逗弄他的“阿越”截然不同。
玉映心里惴惴不安,像揣了只不停蹦跳的兔子。
他既感激贺兰越刚才如同天神降临般的解围和维护,那份强势和毫不犹豫站在他身前的姿态,让他心里涨满了一种陌生的、酸酸胀胀的暖意。
但同时又极度惶恐。
——贺兰越为了他,直接跟合作方撕破脸,甚至放话要终止合作……
这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会不会影响公司?
严主管看起来也很生气……
“那个……阿越,”玉映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手指紧张地绞着安全带,“刚才……谢谢你。”
“但是……合作的事情……会不会太严重了?我、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
“没发生什么?”
贺兰越打断他,声音依旧有些冷,但瞥见他不安的神色,语气又放缓了些,“他看你的眼神,说的话,已经构成骚扰了。”
“在那种场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尚且如此,私下里会怎样?严弘懿带你出来,就有责任保证你的安全和平等尊重,这次是他失职了。”
“有些事情不是非要等到发生了什么,才能够去追责惩罚犯错的人,要是你没跑出来,或者是你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谁能够保证你会不会受伤?”
他顿了顿,似乎知道玉映在担心什么,一边稳稳地操控着方向盘转弯,一边解释道,“至于合作,你不必觉得愧疚,那边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最优选择。”
“他们给出的条件看似优厚,但在创意核心和品控环节一直有争议,严弘懿之所以接触他们,是因为之前最优选的那家海外工作室一直没有明确答复。”
“大概他和这边约好晚上饭局之后不久,那家工作室的正式合作意向书和初期方案就发到总部了。”
恰好遇到一个时间比较长的红灯,贺兰越侧身,认真地注视着玉映。
“那边的话,无论是品牌调性、设计理念还是市场潜力,都远比那个王总监带来的方案更适合‘梦境守护者’这个系列。”
贺兰越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所以,就算没有今晚的事,和那个什么姓王的合作也大概率会搁浅,那些人……”
他冷哼一声,“不过是些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没了他们,对我们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玉映听得有些发愣。
他再迟钝,此刻也清晰地意识到,贺兰越的身份,恐怕远不止他自己之前轻描淡写的“普通的关系户”那么简单。
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总部才收到的合作意向,能如此笃定地评估合作方价值。
甚至能在严弘懿这个级别的部门主管面前,以近乎质问和警告的态度说话……
——贺兰越在公司的权限和影响力,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似乎是察觉到了玉映探究又带着点怯意的目光,贺兰越侧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车窗外流转的光影掠过他俊朗的侧脸,那双浅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怎么了?”他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被我吓到了?”
玉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说,“有一点……你刚才,好凶。”
和他认识的那个总是笑着、有点赖皮的阿越,不太一样。
贺兰越低笑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凶也是对外人,对你,我永远凶不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映映,你记住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不要忍,立刻离开,然后告诉我,或者告诉任何你觉得可以信任的人。”
“你不需要为了所谓的‘大局’或者‘面子’,委屈自己,明白吗?”
“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比你自己还要重要的,亡羊补牢的事情,我并不希望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前方的信号灯开始闪烁,贺兰越转回身,重新启动车辆。
夜色将男人的侧脸印上一层更加柔和亲近的温度,“我们家小学长就应该开开心心的,不是吗?”
玉映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安和惶恐,渐渐被一种更为踏实的安全感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贺兰越满意地收回手,重新看向前方路况。
“饿了吧?晚上光顾着害怕,肯定没吃什么东西。”
被他这么一说,玉映才感觉到胃里空落落的,确实饿了。
“走,带你去吃点好的,压压惊。”贺兰越说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
最后,车子停在一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门口。这家店装修得很有特色,复古中带着时尚,巨大的玻璃窗内雾气蒸腾,食客们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玉映看着店门口熟悉的招牌和卡通牛油火锅造型的logo,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家店……”
他记得,之前刷手机时,好像无意中看到过这家新开火锅店的推广广告,图片上的红油锅底和鲜嫩毛肚让他当时咽了咽口水。
但自己也只是看看而已,没想过真来吃。
贺兰越怎么会知道?
贺兰越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眼里漾着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上次在你家,看你刷手机的时候,在这家店的广告页面上停留了好几秒,猜你可能想吃,就记下了。”
玉映怔住了。
那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小动作,贺兰越竟然注意到了,还记在了心里。
一股暖流,细细密密地,涌进心田。
“走吧,”贺兰越已经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他拉开车门,笑着伸出手,“今晚这顿,我请。”
“就当庆祝我们映映成功击退‘怪叔叔’,也庆祝咱们摆脱了一个不怎么样的合作方。”
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仿佛刚才在高级餐厅包厢里的冷冽对峙从未发生。
夜晚微凉的风吹过,带着火锅店飘出的麻辣鲜香。
玉映看着贺兰越在灯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脸。
少年懵懵地看着他伸出的、等待着自己的手,那些残留的惊惶和愧疚,似乎都被这温暖的笑容和诱人的香气驱散了许多。
他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贺兰越的掌心。
“好。”他听见自己轻声回答,脸上也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浅浅的笑容。
“谢谢你啦,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