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晏眉宇微凝望了眼富丽堂皇的楼宇,止步叮嘱身旁的宋婠:“待会见到上次那位夫人,记住你叫大碗,你在这的身份,我是你什么人,管紧你不着边际的嘴。否则——”
他目光冰冷地扫了她一眼。
宋婠久违出门透气,还有大餐吃,忙拍胸脯保证,“知道知道我知道,我一定少开口,多干饭。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夹菜我绝不转桌。”
圆圆的雀斑脸,从头到脚写满老实。
天香楼顶,纪崇烨斜靠在雅间窗旁,一低眼,正瞥见楼下龇着大牙、眉飞色舞的宋婠。
真是应了一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段日子他睁眼念书、闭眼念书,连梦里都逃不掉念经史子集,可以说全拜她所赐。
他天天被拘在家里念书都快疯了。
好不容易放他出来却是要他赔罪?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纪崇烨狞着漂亮的脸蛋,探头又望了眼楼下。纪沉星还没到。
他摸出随身挟带的乌木弹弓和石子,咧嘴露出一抹顽劣笑意。
“咻”的一声轻响。石子对准宋婠,破空而出。
宋婠捂住脸颊一声痛叫,“啊——!”市井贩夫走卒纷纷停下动作,循声望来。
几个眼尖的,瞧见她指缝间破损的人皮假面,好奇交换眼神,趋步围拢上前。
变故突生,景晏扣住宋婠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支袖掩住她半张脸,低喝:“走!”
两人疾步穿过熙攘人潮,留下一地瞧热闹的目光。
“哈哈哈——”
纪崇烨见宋婠捂着大脸落荒而逃,捧腹大笑,别提有多痛快,愉悦的吩咐小二再加两盘好菜,记宣阳侯府账上。
这厢,纪小公子暗搓搓给自己挽了尊,满桌佳肴叫一个吃嘛嘛香。
对座的纪沉星赶到天香楼,翘首以盼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韩六出现,眉宇不由失望笼起烦躁。
“大姐,还等?依我看,那女人压根没把你当回事。茶都凉透三回了,摆明了不来了。”
楼顶临窗雅座里,纪崇烨啃着炙牛骨,满嘴鲜香油光,含混不清地嘟囔。
仗着方才恶作剧,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在纪沉星面前装得一脸澄澈天真。
纪沉星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市上,来回不停筛找韩六的身影。
韩六的婆娘不把她当回事,无关紧要。
韩六不来,她费劲巴拉出宫玩个球啊。
“你吃饱没?”
良久,纪沉星郁闷收回视线,关心纪崇烨。
“饱了饱了!”
纪崇烨拍拍肚子,只觉这顿吃得甚是痛快。
纪沉星颔首,废话不多说,指给他两条路,“既然吃饱了,你自己选吧,接下来,你要么滚回侯府念书,要么随我去杏花胡同登门赔罪。”
纪沉星不知道韩六那里出了什么差错,且不说他对她有没有心思,单冲她贵妃这个名头,他就不可能违命缺席。
“很难选吗?你姐我很忙的。”见纪崇烨脸青了又黑,黑了又红,一脸便秘表情,纪沉星催促道。她好不容易出宫,是真争分夺秒“钓鱼”来的。
纪崇烨:“......”
纪崇烨很想问纪沉星锲而不舍的让他给一个泼妇赔罪大姐你没事吧。
当然,就只是想想。
谁叫他大姐不只是他大姐,还是上头有人的大姐。
纪崇烨嘴角抽了又抽,正认命纠结“站着挨夫子的训”和“跪着给外人赔罪”这两桩窝火事哪件更难以忍受。
忽然,数名黑衣刺客如鬼魅翻窗跃进雅间。
纪崇烨挨坐在窗边,位置恰巧挡住刺客进攻路线,没等他闪躲发出呼救,一只脚狠狠踹中他面门。
纪沉星失声惊呼,“崇烨!”便见纪崇烨如断线的风筝撞到墙上昏死过去。
桌席屏风后面的潜龙卫闻声疾掠而出,偌大的雅间,霎时充满双方缠斗的金铁交击之声。
两个潜龙卫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虽然以少敌多,却和数名刺客打得不相上下。
只是他们终究心有挂碍,顾忌刀剑无情伤到纪沉星,难免束手束脚,让人钻了空子。
眼见一道寒芒直刺纪沉星后心,颂雪吓得厉声尖叫,猛地将她推开:“夫人小心!”
纪沉星踉跄跌撞到门边,白着脸恍过神来判断了下形势,敌我双方,潜龙卫明显看起来放不开手脚。
纪沉星便明白,是她们两个拖了潜龙卫的后腿,于是拉了颂雪开门就跑。
听见雅间打斗声上来查看的小二,迎面撞上夺门而出的两人,丈二摸不着头脑往里一瞅。
乖乖,杯盘狼藉,桌椅倾翻,墙边倒着死狗一样没有动静的......宣阳候家的小公子!
小二顿时腿软倒地惊叫道:“杀人啦!杀人啦!”
楼里的人惊疑不定露出吃瓜表情,探头上望,只见一具黑衣蒙面死尸从天而降,正掉在底楼中央唱曲的台上,脑浆崩裂,血肉模糊。
整个天香楼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小二、食客、名伶、乐工,争相奔逃。一片鼎沸惊叫之中,谁也没有注意,二楼角落雅间门打开,郭越麟和一个外族模样的人对视一眼,趁乱悄然离去。
正往下跑的纪沉星,则在这时发现,楼下居然又涌出了第二波黑衣刺客。上下合围的架势,俨然要把她包饺子当场办了。
纪沉星猛地停下脚步,强压恐惧对颂雪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楼里布局我比你熟,你快去五城兵马指挥司求援。”
她将颂雪推往逃命的人群中,自己转身往楼上冲去。
“夫人!”颂雪怎可能舍她而去。她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留在主子身边替她挡枪躲箭的。
“快走啊!再不走,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纪沉星怒喝逼退颂雪跟来的步伐,“你留这白搭一条命护我有什么用!快去叫人!”
纪沉星话落便再不管她,径直冲进四楼她大哥纪承禹带她来过的雅间。
她记得天香楼旁边是专营制衣生意的锦绣阁,虽不及天香楼楼高九重气派恢弘,仅有四层,却和天香楼一样飞檐交错,青瓦密铺。
关键是,她记得锦绣阁和天香楼相距仅隔一条窄巷。
翻过四楼雅间的窗台,她应该能跳到对面楼顶自救。
可惜,容不得纪沉星细想逃生路线,第二波刺客已经追到门口。
纪沉星脊背一凉,当即翻窗而出。
刺客见她要逃,挥刀便追砍而来。
纪沉星由于踩着檐瓦的身形还没站稳,仓促躲避身后刀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脚滑急速下坠。
命悬一线,即将掉下高楼之际,纪沉星拼尽全力抓住檐上的兽首浮雕才勉强救回自己一条小命,没去阎王爷那报道。
但刺客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穷追不舍翻出窗台,阎魔索命步步紧逼。
纪沉星想大叫救命,然而喉咙被濒死的恐惧死死扼住,不断嗫嚅的唇瓣,到头来只能发出不成调的泣音。
“不要......不要杀我......”
她还没有回家。
她不想死在这!
高楼之上,女人灌满长风的裙和袖,猎猎翻飞鼓荡,像绝壁上即将寂灭摧折的花,生死一线,摇摇欲坠。
就在此刻——
一道青色身影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凌空掠过高阁华楼层层飞檐,纵身跃至她的下方。
朝她张开怀抱。
“阿星,不要怕,跳下来,我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