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沉星的马车停稳在天香楼时。
一街之隔的某栋高楼前,车帘掀起,韩昱在雷远及一众潜龙卫护卫簇拥下,步履沉着登上楼顶。
负手立在窗前,视线越过街市屋脊。天香楼顶雅间内的情景,虽然隔着一定距离,透过大敞的轩窗,却已足够窥探端倪。
遥遥只见,分席而坐的两人,一个满脸嬉笑,比手画脚说个不停。
一个被半卷竹帘挡住身形,依稀只露出半张脸,有一搭没一搭同少年说话。
并没有什么异样。
韩昱在两人之间游移思量,最终还是锁在纪沉星身上,静静观察她的举动。
随着时间流逝,韩昱渐眯起眼。
他发现纪沉星开始频频望着楼下,时而引颈远眺,时而托腮凝望,那般殷殷期盼的情态,哪是她嘴里说的带弟弟给一个妇人赔罪。
一个妇人值得她这般殷切么?
韩昱的脸色随着纪沉星一次又一次的翘首,愈发沉冷。
却不想未等到她“心念”之人现形,天香楼顶忽然出现数道黑影,疾蹿翻进她的雅间。
身旁雷远急呼,“陛下,有刺客!”
韩昱大骇,今日为了探查纪沉星出宫究竟是否暗会他人,他故意只给她配了两个潜龙卫,松懈防卫,以便请君入瓮。
谁想此刻把她推入了险境!
韩昱脸上血色尽褪,“雷远,你速带一队人去保护贵妃!”
他厉声吩咐雷远先行,务必争分夺秒救纪沉星,自己旋身急奔下楼,“其余人随朕来!”
“是!”
雷远得令,鹞鹰冲天破窗掠出,其他潜龙卫紧随其后,飞纵直奔天香楼。
待到楼前,只见楼里人群一边惊惶推搡涌出,一边惊呼:“杀人啦!快报官!”
嘶喊声引得街面上的人,大片驻足围观,惊疑张望。
紧随着人群踉跄奔出的颂雪,抬眼见到雷远和一众潜龙卫,只觉他们犹如神兵天降,语无伦次扑上前道:“刺客、刺客追着夫人又往楼上去了!”
“夫人、夫人,快去救夫人——”她说着伏地大哭抹泪。
雷远眼神一扫,一行人不再停留,疾冲进楼。
韩昱赶到时,见四周只有她瘫软嚎哭,一股腥甜直冲喉间,脸色沉骇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没跟在夫人身边!”
面对帝王惊怒噬人的眼神,颂雪嘴唇狂颤。
无论贵妃安好与否,她只怕都逃不掉进诏狱受刑领罪脱层皮的命了。那可比护主死了还生不如死。
颂雪泣不成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韩昱额角青筋直跳,“没用的东西!滚开——”
情势危急,他无暇多追问,抬脚踹开颂雪,衣袍带风径直往楼里冲。
然而,刚踏进门槛,他头顶忽然噼噼啪啪掉下无数砖瓦。
尘土扑簌簌飞扬间,耳边传来惊恐尖叫:“有人坠楼了!”
韩昱猛地抬头。
只见四楼檐角,纪沉星整个身子悬在半空,长发和衣袂翻飞在风中。
一名黑衣刺客踏着檐瓦,持刀步步逼近,刀锋森寒,离她不过数尺。
韩昱瞳孔骤缩,齿缝磕绊挤出嘶哑厉喝:“快救夫人——!快——!”
说时迟,那时快!
命令落下的刹那,一道青色身影如鹰隼冲天从他后方疾掠而出!
韩昱眼睁睁见他,纵跃、借力、腾挪,几个起落,逼近纪沉星。
——在刺客挥刀,她坠落那一瞬,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接入怀中。
高坠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砸下,两人紧拥着在倾斜的屋瓦上失控翻滚数圈,方才卸力稳住身形。
刚踉跄起身,黑衣刺客仿佛挥之不去的阴魂,追着他们,飞扑杀去。
青衣人赤手空拳,毫不恋战揽住纪沉星,长臂一探,携她遁走巷陌。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待潜龙卫扑身上去,纪沉星、青衣人、黑衣刺客,全都失去了踪迹。
韩昱仿佛石像僵在原地。
纵然那人青衫蒙面,束发装扮古朴寻常。可他的背影、身形、轮廓,他烧成灰也认得出——
那、是、他、自、己、的、原、身!
“他”、竟、然、真、的、潜、藏、在、纪、沉、星、身、边!
韩昱面色阴鸷如鬼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满腔惊怒,寸寸凝成深不见底、淬毒的杀意。
旋即,他森冷吩咐折返复命的潜龙卫。
“你们,一队不惜代价去寻夫人的踪迹。另一队传令五城兵马指挥司,即刻起全城戒严,增派人手驻守城门,加强巡逻街巷坊市,严查挟带兵刃的可疑人群,全力搜捕那群刺客,一个都不准放出帝京。”
“黑衣刺客,活擒,撬开他们的嘴,吐出幕后主使。”
“青衣人,来历不明,居心可疑,就地格杀——”
潜龙卫领命,“是!”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暴露的景晏,此时正揽着纪沉星在高低错落的屋脊和巷陌间飞纵腾跃躲闪狗皮膏药一样“黏人”的刺客。
“小心!左后方有人砍你腰子!”
“右斜侧有人想砍你左边肩膀!”
死里逃生,极限狂奔,纪沉星两辈子都没这么刺激过,缩在男人怀里,一路探着半个脑袋给男人当狗头军师,指挥示警。
“抱紧我。”
景晏从刀刃破风之声判断刺客距离,足尖在脚下砖墙上猛地一蹬,借力突然调转身形。
形成左右夹击合围之势的两个刺客,没想到目标会折身朝他们刀口撞,下意识怔了怔。
景晏抓住空隙,屈膝提腿,一人一脚凌厉飞踢。
纪沉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把大刀交错擦过他们头顶。
再然后,那俩黑衣刺客惨叫着倒飞撞上同伴刀口,人仰马翻搅乱追兵阵型,为两人撕开了一道逃生路。
机不可失。
景晏带着纪沉星一头扎进前方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转了一圈,将她藏入巷尾一间破屋的空水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