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陛下离开时下了口谕,命人押您待在寝殿,哪里也不许去......”素兰的声音随着纪沉星冷下去的脸色,越来越低。
纪沉星绕开她俩,快步冲到内殿门口,果真见左右挡着两个潜龙卫,门神一样,拦住她的去路,不准她踏出一步。
她望着外头沉暗的天色,不知何时,漫天飘起了雨丝,远处的殿脊和飞檐,仿佛巨兽亮出利齿,缓缓朝她张开了嘴。
他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竟然还要......软禁她?
纪沉星惶然坐回轩窗榻上,抱臂拢住自己。一天之内,心绪大起大落,此刻她的两眼只剩下空洞和颓惫。
脑海一片混沌,正思考接下来该怎么面对困境,小腹深处忽然淌下一股浊热。
纪沉星心中警铃大作,面无人色弹跳起来。
她竟然完事到现在忘了避孕这件要命的事!
乾元殿,后殿东次间书房。
韩昱抬眉,面色沉冷地搭着椅座,睇问来人,“何事?”
素兰小心收回偷觑地上之人的余光。
打从贵妃出宫回来,处处都透着不对劲,她斟酌道:“娘娘......娘娘承恩之后,问奴婢和锦书索要避子汤药,此事没有陛下应允,我们不敢擅作主张答应。不想,娘娘见此大发雷霆,不管不顾往门外冲,差点伤了自己。我们只好呈上与避子汤色泽相似的助孕药膳,想着那药对娘娘身子有益,又能应付稳住娘娘的情绪,待陛下处理完要务回来,亲自定夺避子之事。没想到......没想到娘娘尝出不对劲,砸碎汤碗,晕了过去。”
其实韩昱离开寝殿前,没有如往常那样命人准备避子药物,就是要留嗣的意思。
打从纪沉星昏迷醒来,他叫太医停掉避子汤,准备助孕药膳,就是在等这一天。
素兰和锦书赌对了皇帝的心思。
奈何皇帝想留,贵妃疾言厉色不想留,发现她们糊弄她之后,扭头冲回净室,脱了亵裤疯狂跺脚蹦跳捶腰,排干净身体里皇帝的东西。
接着,说不清是急火攻心,还是疲累过度,总之完了以后,纪沉星就嘎巴晕了过去。
素兰和锦书人都吓傻了。想起上次她吐血昏厥的情形,两人不敢耽搁,一面着人去请太医,一面匆匆来禀延熙帝。
只不过,详细回禀了始末,省略了纪沉星具体晕厥的过程。
光是这样,素兰垂着脑袋,都已感到御案之后慑人的威压。
韩昱面无表情道:“叫太医了吗?”
素兰点头,“奴婢来之前,锦书斗胆喂了颗娘娘之前剩下的血参丸,娘娘人虽仍然昏沉,万幸恢复了些意识,想来应无性命之忧。”
“朕知道了,你回去继续守着吧。”
“有不对,再来禀朕。”
素兰思量了一下延熙帝冷漠的态度,以及明面上打入诏狱,实则涕泪交加跪在她脚旁的......颂雪,心头狂跳麻溜退下。
两个宫女此刻心照不宣地恐惧皇帝疑心贵妃这等皇室阴私。
宫闱里沾上见不得光秘密的人,下场往往不言而喻。
很快,恢复寂静的书房里,便因此再次响起颂雪求饶的磕头声。
“陛下,奴婢时刻跟在娘娘身边,娘娘真的......真的......出宫从未私会可疑外男。”
“娘娘在宫里,一直跟着淑宁太妃学习宫务,也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颂雪声泪俱下,据实以告,“求陛下明鉴......”
威逼恐吓半天,没能问出丁点子丑寅卯,韩昱的心情烦躁到极点。
冷脸抄起茶盏砸在她脚边,“一再欺君狡辩,朕瞧是你的嘴硬,还是刑具硬!”
“来人,用刑!”
纪沉星在他身下要死要活不肯服软,一定咬死不会透露那人分毫。韩昱只能从颂雪这里撬开眉目。
两个潜龙卫上前架起吓瘫的颂雪,一直夹着尾巴当背景板的王有福,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吱声。
幸而,雷远收到属下追击青衣客的汇报,进来撞上这一幕,间接救了人半条命。
韩昱扫了颂雪一眼,打住刑罚。注意力转头被雷远带来的消息攫住。
“被他逃了?”皇帝的声音阴风盘旋。
雷远道:“五城兵马司的人追踪到杏花胡同一带,失去了他的身影。不过,他原本就已受伤失血,挟持贵妃之后逃窜,又被我们接连重挫要害,即便侥幸逃脱,得不到及时救治也难逃一死。属下已命人暗中盯着帝京城中一应大小医馆药铺,只要他露头,便就地格杀。”
韩昱拧眉琢磨雷远的话。
杏花胡同......
他脑中电光石火轰然串联全部碎片线索,指腹发颤按住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神经。
“朕记得,朕的奶姆有一对出身乡野前来投奔于她的侄辈夫妻。”
“他们叫什么?”
雷远顿住,不明白皇帝为何忽然问起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垂头答:“回陛下,他二人,丈夫叫韩六,目前在宫里当差,妻子叫宋大碗,娘娘此次出宫,便是替纪小公子同她赔罪。”
他的姓氏,‘他’的排行。
韩六......韩、六......好、个、韩、六!
韩昱失笑,笑自己自大轻狂,人在他眼皮底下变换身份来去行动,他却从未有所怀疑,甚至不假思索允了章嬷嬷,替‘他’谋了个职位入宫。
亲手引狼入室,真可笑啊。
但凡他早点察觉,早点抹杀掉'他',他和纪沉星或许现在什么都好好的。
韩昱目眦尽裂。
只怪自己把‘他’当成不足挂齿的蝼蚁,即便早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曾和纪沉星在章宅打过照面,也没疑心过‘他’这个章嬷嬷的蝼蚁远侄。
“贵妃和这个韩六,在宫里有见过吗?”
良久,韩昱长长吐了口浊气,问颂雪。
“娘娘在冷宫,曾和他见过一面。”
“但奴婢可以用性命担保,娘娘和他没有任何越轨之举。”颂雪膝行上前替纪沉星辩驳,在她的视角里,事实情况就是如此。
韩昱没有说话,让人把她押了下去。
随即,他命雷远率人即刻出宫前往杏花胡同,把章宅的人全部抓进宫。
同时,让王有福着手调查和韩六有交集的人,逐一审问‘他’的日常轨迹。
当人尽皆散去,他打开书房暗道,下到密室。
“准备好了吗?”
韩昱打开枪匣,问阴影里和他身形骨架相仿的影卫替身。
影卫颔首,覆上一张和他脸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
两人并肩站在密室铜镜前,举止神态,如出一辙。
韩昱攒紧的眉峰,盯着镜中的“景晏”释出一丝幽幽笑意,“很好。”
轰隆隆——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
纪沉星打了个寒噤,醒转起身,四周幽幽燃着几盏灯,静悄悄的。
“醒了?”
她人还有点犯迷糊,冷不丁见床前鬼魅般出现一个人影,吓得往被里一缩。
“下午弄得你很疼吗?好好的怎么会晕倒?”男人状似怜惜地轻刮她的脸蛋,浑然没有始作俑者的自知之明。
纪沉星反应过来,剧烈紧张后退,“别碰我!”
韩昱毫不意外她的态度。
“婠婠,别用那种我是怪物的眼神瞧我,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那么对你。”
“嗯,对,我是故意发狠磋磨你的,因为我的忍耐有限,不及你能屈能伸能忍。”
男人的脸,一半光容俊美,一半阴鸷晦暗。
“不想我碰你,那你想要谁?”
“韩六吗?”
他居高临下恶劣低语,“可惜,他没见过你在我身下扭得意乱情迷口涎直流的模样。若他见了,大概宁肯一头撞死,都不肯要你的。”
听见韩六名字那一瞬,纪沉星如遭重锤晃了一下。
但却没他下一句,来得浑身冰冷作呕。
她红着眼睛冲上去,猛扇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