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原本是重岩叠嶂的青翠,如今被掩埋在雾气中,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雪色覆盖住了一切的污秽,天边一色纯净而圣洁。雪落在了不同的地方,凝结出了晶莹剔透的冰,而洁白的雪上是马踏过的足迹,是人走过的足印,与无垠的白雪共舞。
绀蓝色的纱雾被冷风轻轻地吹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从马车中飘出来,香炉中冒出来的紫烟,将她的面目逐渐的笼罩模糊。
他们进入林子在一片空地歇息,而周边仿佛没有一点的异常。除了偶尔吹过的风,好像那背地的人不敢出现,像是怕了她似的。
整片林子中一片寂静。
除了营地上生的火“啪啦啪啦”的作响,还有偶尔会经过的鸟雀鸣叫。整个队伍宁静一片,安静的作息。
祝榴没有掉以轻心,更不会自大的觉得选在了她所掌管的地盘,就真的能毫无损伤。东边的这片林子可大了,再往西走就是和庆国的边界,那边更是山多路险,稍有不慎就会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她曾经利用地形算计过别人,那别人也可能反其道而行,来算计她。
她的警惕心很强,旁边的人刚动,她就往后一躲。“别离我这么近,你身上的热气都快扑在我的脸上。”
褚贤将头蹭了过来,呜呜一声。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响了一下,大咧咧地说道:“你的机关算计似乎没用,人家根本不出现。”
“再等等。”
祝榴并不着急,脸上风轻云淡。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把利剑,这是她的藏品,平日里不会轻易出刃。她一直静静地摆在马车中,用长匣装着,这是她娘亲遗物,她极为珍惜。
褚贤对这东西不感兴趣,那剑鞘上都镶满了宝石,一看就是权贵之间的观赏品,又不是真家伙,于她无用。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要在马车里面放一把剑,还是一把看起来就杀人不怎么行的。
“行吧,反正天黑时你要回去,你的身体和我又不一样,你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冻。你守株待兔也要有个限度,别太折腾自己了。”褚贤都快觉得对面的人要放弃了,也许今天就不会出现了,祝榴的算盘要落空了,可这些话她都不敢说出来,怕引来身边人的眼神。
“我知道,我有分寸。不过,你要是待得无聊了,你可以四处去转转。”祝榴看得出她浑身都是急躁,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马车之中,这人心大的很,一般的地方困不住她。
褚贤听到她说的话,眼前一亮。
“当真?”
“反正这里我都布置了人……算了,我多担心你干嘛,也不会有人伤到你。”祝榴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对方的身手,又抚额一笑。
“你说的对,的确很难有人伤到我。”褚贤嘿嘿一笑,骄傲自满地说道。
褚贤摸着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坐在里面实在是太无聊了,从来到这林子后就起了出去的心思,她蠢蠢欲动,很想去外面撒泼打野,却顾忌着祝榴,一直憋到现在。
她的雪橇犬就在森林的某处,只要她稍微一摇,它们就会来找她。当然,这里可不行,这里的地形不适合,而且它们怕生。
这里异常安静,一根一根的巨木矗立在原地,狭小的空间里透不进多少光阴,他们唯一的出口,面对着一片白雪山丘。
褚贤她起身,圆圆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大笑着说道:“祝榴,那我走了!”
祝榴撑着下巴看着外面,心里想着,她肯定是想要去找她的雪橇犬。
“你去吧,小心一点,有危险发信号给我。”
祝榴露出了手腕上挂着的小筒,那有一截红绳绑着,只要按尾部就能发射信号唤来其他人。这个不是她做的,是别人做的,但她们俩人手一只。
目前她还没用过。
她觉得总会有一天会用上的。
褚贤嘿嘿一笑,撒欢着跑出去,“别到时候我来救你就行了。”如一道黑影一样的快速窜出去,走之前还不忘顺走一匹马,整个人消失在了林中,但就算是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她嬉皮笑脸的声音。
她那铃铛乱的声音实在标致,祝榴无奈一笑,她拍了拍身上,动了动筋骨。干脆也从马车上下来,她也待得有些热了,脸上燥燥的,也许吹吹冷风就清醒了。
逢久原本坐在另一边烤火,看到她从马车中探出身来,立马上前快步走过去叫侍卫放好梯子,给祝榴下来,还不忘伸出手,想要搀扶她。
祝榴从梯子上一步步走下来,鬼迷心窍地朝着裴亭春的囚牢方向走。
她有点想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被冻坏了。
他还是之前那个姿势,就好像被冻僵了。
祝榴走近一看,他的眉毛上仿佛结了一层冰霜,睫毛颤抖地像是蝴蝶在振翅,脆弱,纤细,又令人着迷。他闭着眼,整个人蜷缩在角落,他裸露的部分已经被冻得通红,更别谈他的脖子了,这么冷的天气,铁链镶在他的脖颈上,大概很难受吧。
难道真的被冻坏了?祝榴心里没由头的起了一股心虚,虽然是利用他去引蛇出洞,可好像分明不需要关在牢笼里,还关这么久。
他的面前摆着那盘已经被冻硬了的梅花糕,他一个也没有吃,不愿意接受她的施舍?还是冻得已经没力气了……
该不会真的被冻坏了吧!
她心中急切,伸出手摇了摇锁链。
铁链的声音在冰日里格外的刺耳。
“喂。”
祝榴其实很想叫他的本名,但又有一股莫名的恶趣味,觉得还是不说出来更好。
就让他以为她把他当成了裴爻舟,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身陷囫囵。她朦朦胧胧的能得到一种快感,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兴奋情绪,她也不懂,她为何如此的邪恶。
他几乎隔了好几秒,才有了半点反应。祝榴看到他还有反应,就知道他还没有被冻死,她松了一口气。
裴亭春挣扎地撕开了眼皮,他很累,很冷。
他睁开眼,看到了一张他很想很想见的脸。他听到她的声音,第一时间心头就涌上了一股雀跃,哪怕再怎么身体上不舒服,也要睁开眼去看她,去见她。
只要能见到她这张明艳又充满雪色的脸。
他已经很满足了,只要能看得到她,仿佛他挨得这些冻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比这样还苦的日子,他都过惯了。
裴亭春看到她的手放在了锁链上,只要轻轻一扯,他就会向她靠近,他的心中也很想要靠近她。
祝榴的手有些红了,而她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她今天穿的衣裳格外的少,又把披风落在了马车上,没有让毛茸茸遮住她半张脸。
她会冷的吧?
她应该待在马车上,怎么能下来呢……裴亭春嘴角蠕动,却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劝她上去,也许她会误解成别的意思。
她就是那般的讨厌他……
“说话呀,又哑巴了。”祝榴拉长了声调说道。
就算他不说话,也会被祝榴误解成他不待见她。
祝榴心情烦躁起来,用力一扯。锁链叮叮作响,而他的头敲到了木栏上,长发凌乱地拂动,咚咚咚——很大的声音,一听就很痛,再看他的额头上已经浮现了浅浅的淤青。
真是脆弱。
裴亭春本就冻得没知觉了,任由她摆弄,连痛也是不敢叫出声来,怕又遭她的厌烦。
“公主想要做什么?”
裴亭春抬起眼眸,用那一双无辜的眼睛直视着她,他的眼中只有她,再无旁人插足,仿佛这整个冰雪世界,所有的一切都不足入眼。祝榴透过那倒影,看到了她自己的模样,又凶又蛮横,像是龇牙咧嘴的小猫。
她一下子熄了火。
她恍然觉得自己有点太过分了,但又想要去恶毒的对待他,她娇宠蛮横的天性一时之间改不过来。
祝榴将手伸了出去,重重地拍了他的脸,说道:“你是个冰渣子吗,脸上怎么这么冰——再这样下去,你该不会被冻坏吧——你——”
她的手贴着他的脸,冰而阴冷的触觉袭涌而来,她的大拇指摸上了他薄薄的唇瓣。
她下意识地揉捏着他的唇,又白又软,这让她脑海里瞬间涌现了他玉池里什么都没有穿的样子,还有那个让她念念不忘的吻。
“……你。”她以为来到外面会冷一些,没想到她的脸颊更烫了。
“你要不要来我的马车上。”
祝榴脱口而出,是自己从来没想到的话,她明明来这里是想看他落魄的状态,明明刚刚是想要斥责他的不做态,但看到他这么虚弱的模样,又好像起了别样的心思。
她眨了眨眼,很想把刚刚那句话重新塞回去。
裴亭春垂下眼眸,又不说话了,睫毛剧烈地颤抖。
他总是这样,就是一个闷葫芦,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面,也不说出来,让她想七想八,也猜不到他的心思。比那些人都要难猜,更要搞不懂。
祝榴烦躁地啧了一声,又跺跺脚,“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她将目光看向等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逢久,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像其他人一样背过了身。
“把钥匙给我。”祝榴语气冷淡地说道。
逢久掩藏住心中的诧异,乖顺地上前一步,递出了手心里的钥匙,“公主可是……”你嘱咐了不能打开……
她连话都没说完,就被祝榴一把抢过,她先把裴亭春捆在脖子上的锁链给解开,再一脸烦躁地把门打开。
原本靠在木栏上的裴亭春顺势就往下一倒,马车上下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他要是摔下来,头着地还是有点麻烦。这荒郊野外,哪来一位神医救治。
祝榴完全不带一点思考,就朝他拥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嘶……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