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景象像被按了静音键。
阳光透过高大的北窗,将空气染成蜂蜜般的暖金色。画架、静物台、石膏像,所有东西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学生们已经就座,炭笔和纸张的细微摩擦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而讲台上,那个穿着浅杏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裤,正背对着门口在黑板上书写的身影,让火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那背影太熟悉了。
纤细但不孱弱的肩线,挽起发髻后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握粉笔时手腕微微倾斜的角度……还有空气中那缕极淡的、混合了松节油与某种冷冽香气的味道。
做梦都没想到那句“明天见”,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她写下最后几个字:
“静物素描:结构与阴影的本质”
写完,她放下粉笔,指尖轻轻掸去沾上的粉末。然后,她转过身来。
时间在火神的世界里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天海真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像是在进行某种无感情的扫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仍有淡淡的青色,但被巧妙地遮掩。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是火神从未见过的、属于“教师”的严肃弧度。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后门处,定格在僵立在那里的红发少年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黑色的眼睛。
火神在她深潭般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湿乱、微微喘气、表情管理彻底失效的蠢样。
也看到了她眼中那瞬间掠过的、极其细微的波澜,像石子投入深井,但立刻被更深的平静吞没。
没有惊讶。没有熟人相遇的示意。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仿佛他只是众多迟到学生中不起眼的一个。她拿起讲台上的名册,声音透过安静的教室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让火神感到陌生的冷淡质感:
“请后门的同学尽快就座。现在开始点名。”
火神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向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
所有同学的目光,尤其是前排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和回头打量,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是讲台上那个存在本身所辐射出的、冰冷而强大的气场。
这不是那个会在雨夜狼狈面对漏水阳台的天海小姐。
这不是那个会安静吃他做的牛排、嘴角沾上酱汁会不自知的天海小姐。
这不是那个在夕阳下沾满颜料、赤脚站在阳台上、整个人在发光的创造者。
这是“天海老师”。传闻中的天才少女画家。
一个与他隔着讲台、名册、校规和整整一个世界距离的陌生人。
“火神大我。”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念到他的名字。火神猛地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手里拿着笔,准备在名册上做记号。眼神是纯粹的公务性的询问,和看其他任何一个学生没有任何区别。
“……到。”
他的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点了点头,低头划了一笔。然后合上名册,抬眼面向全班,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标准化的微笑。
“那么,我们开始上课。”
她转身,从静物台上拿起一个白色的石膏立方体,调整角度,开始讲解光源与投影的关系。声音平稳,术语准确,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
火神坐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炭笔。笔杆上的木纹硌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看着她握着石膏体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她偶尔抬起手将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个小动作和她在阳台画架上做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和某种尖锐的刺痛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困惑,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她表现得好像完全不认识他?
那些雨夜、阳台、画布、晚餐……难道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窗外的樱花被风吹进来几瓣,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素描纸上。粉白的,脆弱的,像这个午后突然变得极不真实的现实。
他低下头,看着空白的纸面,然后再次抬头,看向讲台。
天海真珠正用炭笔在示范画纸上快速勾勒,线条流畅自信。阳光照亮她半边脸颊,那专注的神情,终于有一瞬间,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公事公办地问:“关于明暗交界线的处理,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视线掠过火神,没有停留。
火神感到喉咙发紧。他猛地低下头,用力在素描纸上画下第一笔。
“刺啦——”
炭笔的笔尖,断了。
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前排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他。
讲台上的声音顿了顿。
然后,继续平静地响起,仿佛什么插曲都未曾发生。
只是,在她再次背过身去书写补充要点时,握着粉笔的右手,微不可查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划痕。
但没有人看见。
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