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空间充满了她的气息:松节油、颜料、纸张,以及那种冷冽又温暖的矛盾香气。
“火神君,请坐。”真珠拿着急救箱回来,见他还站着,又重复了一遍。
火神乖乖在沙发上坐下。真珠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医用胶带。
她低下头,先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伤口不深,但很长,边缘有些红肿,血已经凝固了一部分,但还有血珠在慢慢渗出。
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触碰。火神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碘伏棉签触到伤口的瞬间,火神肌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
“疼吗?”真珠抬眼看他。
“不疼。”火神立刻说,说完又觉得太假,补了一句,“有点凉。”
真珠没说话,继续仔细地消毒。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异常温柔,一点一点将伤口处理干净,然后贴上无菌纱布,用胶带固定。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处理好伤口,真珠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火神的小臂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胶带的边缘。火神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和那种细微的、克制的颤抖。
“谢谢,火神君。”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天海……”火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该叫她什么?潜意识里未能分辨缘由,却无比确定,他并不想称呼她为天海老师。
真珠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收回手,开始整理急救箱,声音平静地说:“在学校,我必须且只能是‘天海老师’。”
火神抬起头。
真珠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盖上急救箱的盖子,动作慢条斯理。
“今天在教室里假装不认识你,”真珠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歉意,“我很抱歉。但那对我们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火神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火神看着真珠。她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审判。但她的眼神是坦荡的,没有闪躲,没有敷衍。
那股闷堵了一下午的情绪,突然就散了。
乌云被风吹开,露出后面清澈的夜空。
“我明白了。”火神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所以……在学校,你是天海老师。”
真珠点了点头。
“那离开学校呢?”火神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真珠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真实的、柔软的弧度,“如果你愿意,还是可以叫我天海小姐。”
火神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突然被点亮的灯。“天海小姐。”
“嗯。”
“那我今天下午……”火神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表现得特别蠢?在教室里。”
真珠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有点。”
火神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他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但我真的没想到……你是老师。还是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
“临时聘用的。”真珠说,“这学期结束可能就不续约了。”倘若有人逼得太紧,或许她连一个学期的自由都没有。
“为什么?”火神脱口而出。
真珠沉默了一下。“有一些……个人的原因。”
火神识趣地没有追问。那原因或许就和天才画家选择去普通学校当美术老师一样吧。
他换了个话题:“那幅画,《坠落》,完成了吗?”
“完成了。”真珠看向墙角的画布,“但还没想好最终的名字。”
“我可以再看一次吗?”
真珠起身,走到墙角,掀开盖在画布上的防尘布。火神跟过去,站在她身边。
近距离看,这幅画更加震撼。那些旋转的色块仿佛有生命,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火神看了很久,忽然说:“我觉得……它应该叫《引力》。”
“为什么?”
“因为不管这些光点在上升还是下坠,”火神指了指画面中央那个最亮的暖色光晕,“它们都被同一个中心吸引着。就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真珠。
真珠也正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异常明亮。
“就像有些相遇是注定的一样。”火神说完了后半句,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后知后觉没有过脑。
真珠的心脏轻轻一跳。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声问:“这样啊……火神君,相信注定?”
“以前不信。”火神说,“但现在……有点信了。”
他们并肩站在画布前,像站在一个刚刚诞生的宇宙面前,窗外夜色深沉。
许久,真珠轻声说:“我还是会看你打球的。”
火神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温暖的,轻盈的,像灌满了氢气的气球,要带着他飘起来。
“好。”他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那说定了。”
真珠也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直达眼底,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流动的春水。
火神离开时,伤口已经被妥善包扎,心里的郁结也烟消云散。他站在501门口,抓了抓头发,说:“那晚安,天海小姐。”
“晚安,火神君。”真珠站在门内,手扶着门框,“伤口不要沾水,记得换药。”
“知道了。”
火神转身走向隔壁,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在掏出钥匙开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真珠还站在门口,看着他。见他回头,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询问“还有事吗”。
火神摇摇头,咧嘴笑了。
门关上。走廊里重归寂静。
真珠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能听到隔壁传来少年哼歌的声音。
依然跑调,但充满活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处理伤口时,触碰到的、属于少年的体温和血液的触感。
危险。这一切都太危险了。
教师与学生。创伤与治愈。秘密与坦诚。
每一条都是越界的红线。
但当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空无一人的篮球场时,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那些理性的警告,而是少年冲过来护住她的瞬间,毫不犹豫。
还有他说“有些相遇是注定”时,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纯粹而坦荡的光。
真珠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走到画架前,掀开那幅未完成的风景。调色板上还有新鲜的颜料,她拿起画笔,蘸取一点镉红,混合钛白,调出一种接近日出的粉橙色。
然后,她在灰暗的风景画角落,添了一豆暖黄色的光。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