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珠点了点头,“所以我想请泉叔告诉我所有关于京山昴,关于慈光会的事。”
老人的目光一顿,而后无奈地认命,“大小姐聪慧过人,我早该想到的,这些事您怎么可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京山昴十岁那年进的基金会资助名单。那年,刚好有一个叫‘慈光会’的小团体开始活动。” 泉叔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在揭开一个尘封多年的伤口,“那时候的慈光会只是个不起眼的民间慈善组织,谁也不会注意。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京山昴进资助名单的前一个月,慈光会的人来过天海家。” 泉叔看着她,“他们来‘拜访’老爷,说想合作办学,老爷婉拒了。他们走的时候,我送他们出门,其中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海家,真是个好地方。’”
真珠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那时候我没多想。” 泉叔继续说,“后来京山昴进了资助名单,学习很好,很听话也很懂事,老爷夫人很喜欢他。再后来他长大了,顺理成章进入天海基金会,一步一步往上爬。老爷说他是个可造之材,可夫人却不这么认为。”
真珠一愣,“母亲?”
管家点点头,“夫人说:‘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总是太客气,也总是太完美。’”
真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夫人提醒过老爷,不要对京山昴太过信任,要对慈光会有所戒备。” 泉叔叹了口气,“姥爷虽然对夫人的话很上心,准备下放京山昴去子公司历练。”
“然后呢?”
“然后,老爷夫人就出事了。”
真珠闭上眼睛。
“大小姐,” 泉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京山昴再聪明,也只是一个人。他怎么能那么准确地知道老爷夫人的行程?怎么能那么顺利地拿到基金会的账本?怎么能那么快地把天海家的旧部一个个踢出去,换上他自己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真珠:“他背后不是慈光会那么简单。是能调动资源、能覆盖消息、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的人。”
真珠的心沉了下去。“您是说……”
“大小姐,您今天见的那四位,当年为什么没有出手?” 泉叔打断她,“您想过没有?”
真珠沉默。她想过。她当然想过。
天海家出事的时候,赤司家在做什么?月岛家在做什么?那些人,那些和天海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家族,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 泉叔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不能。”
“那年,月岛家内忧外患。月岛琉夏刚坐稳家主的位置不久,底下几个分家虎视眈眈,一个不慎就是家变。”
“赤司太太病逝,赤司征臣一个人撑着家业,还要照顾年幼的征十郎少爷。他能稳住赤司家不倒,已经是竭尽全力。”
“海音寺家的七把交椅还没坐满,代际更迭正是最凶险的时候。现任家主那时候只是一个旁系出身的‘候选人’,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
“而流川先生……” 泉叔顿了顿,“那时候的他,还没有今天的势力。”
真珠的呼吸微微凝滞。
“所以,不是见死不救。” 泉叔看着她,“是无能为力。”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真珠想起今天下午那四个人。赤司征臣的沉稳,流川莲的锋利,月岛琉夏的温润,海音寺诚的老辣。他们现在是这个国家权力版图上不可或缺的四块拼图。
但三年前,他们也在各自的战场上挣扎求生。
“那慈光会呢?” 真珠问,“那时候的慈光会,不过是个小团体,凭什么能——”
“大小姐。” 泉叔打断她,“您觉得,一个平平无奇的民间团体,从默默无闻到完成这样鸠占鹊巢的阴谋大计,需要什么?”
需要人,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在关键时刻——
“背后究竟有多少筹谋算计,又有着怎样的势力支持,” 泉叔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砸进真珠心里,“相信您心里,也能猜到七八分。”
“大小姐,” 泉叔看着她,“如果您只查到京山昴,甚至是慈光会,我都会把今天这些话带到棺材里。”
“可是您去了赤司家,见了那四位。您让他们出手了。”
老人的眼眶又湿了:“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三年,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等到这一天。等到大小姐长大,等到大小姐回来。”
他挣扎着想再坐起来,真珠按住他。
“泉叔,您别动。”
“大小姐,” 老人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您该清楚敌人是谁。而战斗一旦开始,再也没有回头路。”
真珠看着他。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那只枯瘦却有力的手。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逃出那个家的时候,想起在美国的每一个深夜,想起那些调查、跟踪、收集证据的日子,想起今天下午那四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目光。
然后不知怎么的,她想起火神。
“泉叔。”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从未寄希望于那四大家族,或者别的什么人。”
“我也比谁都清楚我的敌人是谁。”
“一旦退缩或失败,就只有一个结果。”
她顿了顿,无所畏惧的嚼出一个“死。”
泉叔的手猛地一紧。
“但我不会死的。” 真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有人还在等我回家。”
老管家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什么,欣慰的笑着流泪,“真的吗?大小姐,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真珠郑重的点了点头,“即便我既往不咎,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放过我身边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所以我必须战斗,并且我一定会赢。”
“我只能赢。”
还有几句话真珠没有说,与其向魔鬼低头苟且偷生,不如披挂上阵杀个片甲不留,哪怕——把这天给变了。
泉叔愣愣地看着她,仿佛要从她的表情里阅读她这些年的故事。
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那是真珠记忆中最像“泉叔”的笑容。
“大小姐,” 他轻声说,“您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