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空寂的客厅,此刻沙发上坐满了人,还有一只萨摩耶兴奋的甩着尾巴。
空气里那沉闷焦灼的氛围早已不翼而飞。程木敲击键盘的声音夹杂在欢快的谈话声中,显得格格不入。似乎是遇到什么难题,他停下来,下意识端起咖啡杯就往嘴边送。
莫迟看着他不自觉拧起的眉心,伸手按住了程杯沿。
“休息会吧,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比我还糟。”
程木递给他一个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双双入住凡特,要处理的手续很多,不能拖。”
见劝不下他,莫迟手肘暗中怼了怼旁边的盛启阳,对方瞬间领会,和钟懿一起,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动在瞬间展开。
莫迟端起咖啡杯起身走向厨房倒掉,同一时间钟懿夺过程木手下的电脑,搬得远远的,坐在办公桌前飞速地敲击着什么。盛启阳一手抄起抱枕把程木按在上面,另一手扯过毛毯二话不说就把自家队长包成木乃伊。
冬瓜也来凑热闹,欢叫一声扑上去,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搭在盛启阳手上,帮忙镇压着工作狂。
三人一狗齐心协力,配合得天衣无缝,完全杜绝了程队能继续用命工作的可能。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可谓一气呵成。
程木被这突如其来的“绑架”无语了,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给包得跟个粽子似的动弹不了。
盛启阳死死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都多久没合眼了你,别想起来嗷!”
程木还在挣扎:“九点还要去文汇那边一趟,现在六点钟,收拾收拾过去差不多了。”
“载你过去也就几分钟的事。”盛启阳驳回,“睡几个小时也是睡。你别说你想疲劳驾驶啊,小心我转头就去举报,你以后都别想摸方向盘。”
这时,钟懿合上了电脑,莫迟站在她身后,指了指说:“咱们的顶级黑客已经给你电脑上锁了,三个小时后自动解锁。”
盛启阳朝他们竖起一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程木终于认命了似的仰躺在沙发上,注视着天花板,吊灯在他眼里出现了重重幻影。
或许他的确需要休息。他叹了口气,退让道:“终端,让我在终端上调个闹钟再睡,这总可以吧?”
“行,我帮你调。”
盛启阳摘下他的眼镜,放在茶几上,说:“你就安心睡,有我们在你就放一百个心,天塌下来有他俩顶着。”
闻言,程木朝他们轻轻一笑,随即翻了个身闭上眼。过不了多久,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身上的薄毯随着胸膛一起一伏。
盛启阳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睡着了,转头对守在沙发边的冬瓜比了个“嘘”,这才蹑手蹑脚地凑到办公桌前两人的身边。
他得意地伸出拳头,压低声音道:“计划通!”
莫迟笑着和他碰了碰拳,说:“闹钟关了没?”
“关了关了,”盛启阳趴在椅背上,扬了扬手里的终端,“就让他睡到天昏地老吧。”
莫迟应了声,转向钟懿,问道:“老爷子那边交代了吗?”
她低头在自己的终端上敲击着,发送出去一条讯息:“嗯,爷爷说文汇没什么大事,让程队休息好了再说。”
盛启阳切了声:“我就说吧,他老爱虚张声势。”
莫迟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撑着头按太阳穴,太多的信息短时间内涌进脑子里,他还没从那场经历里缓过来。
钟懿看着他发灰的脸色,直言不讳:“你也是,看起来很糟糕。”
莫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倦意:“发生太多事了……”
他没有细说的意思,于是她也不打算追问。
“家里就你们几个人?”莫迟睁开眼来,这才意识到凡特里的不同。
“就我们这几个,还有双双在睡觉。”盛启阳解释说,“江妈带程林出差去了,过几天才回。”
说着,他朝莫迟椅子踹了一脚:“还说呢,等我旧戏重演绑你上楼睡觉是吧。”
莫迟没理他,自顾自地站起身,走上楼回房。
钟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打了个哈欠,对盛启阳发出警告:“我也再睡会,你再吵醒我,跟你没完。”
莫迟回到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他背靠冰凉的门板,长长的舒了口气。回到这个熟悉的独属于他自己的空间,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片刻。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窗户微敞,风带动厚重的帘幕轻轻飘动。想必是有人来给他房间通风了。
他走过去,将窗关好,再把蓝色的窗帘拉拢。清晨的光透过帷幕落进来,将那灼热与刺眼的光线都滤去了。
整个房间沉静在这水底一般的色调里,一切物体都蒙上了一层蓝晕,冷色调让莫迟燥热的心平静下来不少。
他从身上掏出那枚怀表,放在桌上。时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隐隐传入耳里,古铜色的表盖和上面的黑宝石泛着幽微的光泽。
莫迟从头上扯下脏衣服,扔进垃圾筐里。他走进浴室,热水蒸腾,升起的水雾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
他赤|裸着,站在花洒下,仰面任由那温热的水流顺着面庞冲刷而下。
水流淌过肌肉与细小的伤口,带起一阵刺痛的舒缓。
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中,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重构起那座神殿的模样,闪过那从空中坠落的身影,以及最后不顾一切朝他冲来的人。
良久,莫迟关上了水流,将过长的额发往后拢,走到镜子前。他伸出湿润的手,抹去了那镜面上的水雾。
水珠自掌心顺着镜面蜿蜒滑下,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自己伸出的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宛若无数个十字架刻进肉里。
那刻痕自手腕生长至臂膀,再蔓延下胸膛。莫迟从不觉得自己身上的伤疤丑陋,更无意遮掩。每一道都是他历经苦难的证明。
紧接着目光在镜中下移,停留在镜中人的右侧腰上。一大片烧伤的疤痕从后往前延伸,就像是火舌舔舐在腰际。伤痕面积很大,但所幸恢复得很好,与周围的皮肤相比,自内里泛出浅粉色的痕迹。
莫迟凝视着这片伤痕,事实上他并不记得它到底是怎么来的。
“嘶——!”
忽然他的大脑仿佛被铁锤重击一般疼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猛地伏倒在冰凉的洗手台上。五指死死抠住洗手台边沿,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片爆炸后的火海瞬间在他脑子里闪回,橙红色的火光和那两个牵着手离开的背影交替频闪。视野里的背影越来越近,就在他要抓住的那一刻,前面的人回过头来——
在冲天的肆意火舌里,一双蓝眼睛缓缓转过来望着他,瞳孔深处,映照着一个孤独瘦小的身影。
刹那间,整个视野被拉远,仿佛被一股无影的力量硬生生扯离。
莫迟猛地抬起头,鼻尖近乎贴住镜面,口中呼出的热气迅速晕开一片水雾。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目充血而布满血丝。就在他注视着自己的面容的时候,镜子里那双黑眼眸一点点被血浸红,眼尾微微弯起来。
他看到了那只左眼里的白十字。
莫迟僵硬地直起身,动作几乎凝固在原地。在他不可置信地目光中,镜子里他的脸变成了那个神明的容颜。
一双艳丽的红眼眸赤|裸|裸地盯着他,仿佛在用目光一点点将他蚕食。他看着镜子里完全陌生的自己,带着戏谑的笑意,苍白的双手慢慢移上脖颈,盖住那道刀疤,渐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