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迟几乎是落荒而逃。
闷头撞进电梯里,冷气扑在燥热的脸上,不由得引起一阵微颤。
有病。
他在心里骂了句。
二楼的健身房门开着,他侧身挤进去,找到了朝安说的暗门。一旁的镜子映出他的模样,眉头轻拧,脸颊微红。
他抬手贴了贴,烫的。
移开视线,将手里的冰罐贴到脸侧,罐身的水珠湿润了面颊。
踏入电竞房的一刻,黑暗的空间里霎时亮起流动的光。
“电竞模式已开启。”机械音道。机箱的风扇转动起来,显示器幽幽亮着待机的光。
莫迟躺进电竞椅掏出终端,身体陷进去,有种奇妙的包裹感。
盛启阳的消息回得很快。
【无心插柳柳橙汁】:?你被绑架了就k1。
【zzZ】:1。
【无心插柳柳橙汁】:?行。又来金蝉脱壳是吧,啥时候给你打电话?
【zzZ】:差不多一个小时吧。
屏幕熄灭,莫迟将终端扣在胸前,盯着眼前的幽光微微出神。
他拿不准事情的走向,但也隐约知道朝安在做什么。巧合不会这么多。
其实从收到那单委托起,莫迟便有所察觉,只是想入局验证结果。可现在他求的结果就摆在眼前,选择权也还在手,他却退缩了。
回忆算不了什么。即使知道二人之间发生过的所有点滴,忘了就是忘了。
他在自己的回忆里也只是个旁观者,没有任何深刻的切身感受。如今这回忆的漩涡试图将他吞没,他不得不往外游。
决不能再沉浸在过去了。
莫迟有些烦躁地拢了拢后颈的长发,深深叹了口气。
愧疚感在作祟,这对朝安不公平,可他不想委屈自己。
莫迟双手搭在走廊的围栏上,底下传来隐隐约约的抽油烟机声,盯着空荡的大厅看了片刻,他将视线转向走廊尽头。
或许是暗房设计的原因,二层的走廊似乎两头都短了些。
忽然一个想法在脑海里浮现。另一头的书房里会不会也藏有另一个房间?
既然雇主说过随意进出,那暗房估计也没问题。
于是莫迟真的在书架旁找到了暗门,门上贴的墙纸和周围巧妙地融合在一块儿,难怪他先前看不出来。
他推了推,没动。再用力——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
身后的门自动合上,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莫迟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忽然肩膀蹭到墙上的什么,“啪”一声响。
红灯霎亮,暗红色充斥整个空间,像凝固的血。墙上钉着几排架子,瓶瓶罐罐堆在一起,标签上的“显影液”三个字已经褪色。
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暗房。黑色的操作台立在中央,上方三只托盘并排放着,里边的液体散发出酸气。
莫迟顿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却隐约感觉有什么在心底涌动。
晾照片的绳子纵横交错整个暗房,照片夹成一排,背对着背,正面朝外翻着,挤挤挨挨。
他脚步停在操作台前,伸手取下一张悬挂在面前的相片。
图像里,是一座熟悉的别墅。莫迟看见自己站在门前,从柱子后露出半张脸,低头手里抱着一只包裹。
他向人偶师定制的面具。
神经瞬间绷紧,他猛抬头,绳索上连串的照片晃动,尽是他的身影。
最近的一张,是他今天中午站在花店里和诺卡斯交谈的情景。药水已经干透,照片上的诺卡斯被用红笔圈起。
视线越过绳索,对方的墙上覆盖着整张幕布,中心微微塌陷下来,露出几个方形的角。
莫迟绕过长桌走过去,攥住一角,挥手一扯。
尘埃飞扬,幕布带着些许重量垂落在地。
一整面墙的照片,密密麻麻。钉着,叠着,紧挨着,从墙根爬到天花板,像恶性藤蔓在整个暗房里疯长。
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褪色的泛黄的,几乎都是同一张脸。
他的脸。
莫迟。
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他坐在空轨里望着窗外发呆,他趴在课桌上,脸压着手臂,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除去这些他主动忘记的片段,甚至还有他本该记得,但毫无印象的相片。
比如某张面容看似近期拍摄的照片,人物却褪了些色。他和盛启阳走在街上,穿着浅粉色的卫衣,心口刺绣着一只小猫,盛启阳则穿着另色的同款,胸口绣的是柴犬。
可莫迟分明记得,他没有这件衣服,盛启阳也没有。
墙上不止他。照片之间拉着红线,如同毒蛛丝一般延伸。程木、程林、盛启阳、钟懿、江月……凡特里每一个人都分出好几条线彼此相连。
显然还有不少他现有记忆中不存在的人。
曾经和莫迟相识过的每一个人都被红线穿在一起,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网的中央是他。
浑身的血液逆流,恍若沸腾一般,冲击着耳膜。一股强大的兴奋从心底窜攥紧了心脏,使莫迟止不住地战栗着。
他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那面墙,一时控制不住自己面部的肌肉。
幽静的空间里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
很轻的一声,从他发紧的喉咙深处溢出来。
莫迟在笑。他深深躬下身,捂住嘴,因过分激动而发软的身躯下意识向后倒。他不由得伸手抓住点什么稳住身形,后背撞上操作台,上方安置的显影液溅出来洒了一片。
他强压着抬头环视的冲动,这里必然也有那看不见的眼睛。但他必须装作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内的血液终于平稳下来,舒展开身躯,按了按脸上的肌肉走出了这间暗房。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书房微敞的门被叩响。
朝安推开门走进来,看见莫迟靠在书架上,手里捧着本厚重的书。“原来你在这里。”
“你的书挺有意思的。”莫迟合上手里的书,塞回架子上,“比游戏好玩多了。”
朝安笑了一下:“晚餐做好了,下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