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人类,拯救世界,建立坚不可摧的新塞洛斯文明。
听听看,多么飘渺而诱人的计谋。
许久,莫迟终于动了。他将视线从指尖移开,直视着季辉的眼睛。嘴角带笑,脸色冰冷到极点,黑色的瞳孔仿佛无底深渊。
“你说的对,这个世界是烂透了,它的根一直都是坏的。”莫迟开口,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但异常平静,“但别忘了到底是谁造成又放任了这种腐坏。”
“至于你说贫民窟里蛹动的蛆虫……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你的高塔,是用无数无辜百姓的尸骨堆叠起来的。你们的试剂,惨无人道的实验,杀死了多少人,摧毁了多少个完整的家庭?
他墨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季辉,悲愤将要溢出来,面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你甚至要将这只见不得光的手伸到异世界去,开辟新的试验场,只为了某个阶层的发展。哪怕你抓走再多的人,用白骨筑起的高塔是永远不会稳固的。”
“季辉,你想都别想。”
季辉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指控的波动,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指责。
“代价客观存在,进化本身,就是筛选和淘汰。”季辉不避他的目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亘古的自然法则不错。”
“但如今,天灾之下,自然的规律早已被打破,断裂、盘缠成难解的结。我们只是在试图用人类的方式与力量,去解开那些看不见却致命的结,把它们捋顺成规整的线罢了。”
“哈,人类的方式与力量。”莫迟嗤笑出声,“如果你试图用手去搅动自然的沼泽,那只会陷得更深,自食其果。”
季辉叹了口气,摇摇头:“莫迟先生,我原以为你是思想进步的一类人。现在看来我们之间的思想差距很大,我有些失望。”
“进化基金会之所以会推行‘启迪计划’,并延续发展至今,至少说明它是个正确的政策。没有‘启迪计划’,由蚀源引发的异变和污染,造成的死亡和痛苦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
“我不否认你观点中自然能够自我修复的一点。但这个修复过程太漫长了,漫长到人类无法想象。自然界短短的一瞬,就会是人类社会的千万乃至亿年。到那时,还会有人类的存在吗?
“我们干预并加速这个修复过程,减少了日后千秋万代的痛苦。这是一种相对可控的、温和的痛苦。”
“狗屁的千秋万代。”莫迟猛拍桌,“你站在高楼上,看不见脚下连片的贫民窟,看不见那些在沼泽里苦苦挣扎只为多活一日的人民,而是去给那些不存在的、只是你们想象中的人类后代铺路?
“何况,他们未必是人。”这句话几乎是从莫迟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的。
“相对可控的痛苦。”莫迟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真是漂亮的说法。所以你认为,你们和那些民间自发的救助组织没什么不同。只是他们救一部份人,而你们拯救整个种族。”
“尺度不同,面对伦理的困境相似。”季辉坦然承认,“区别在于,你是否愿意将种族存续的可能性,凌驾于个人道德感之上。”
季辉坐直身:“科研无好坏之分,它永远只处于中立状态。个体牺牲是文明进化的必然条件。”
他轻扣桌面,一份纸质文件从底下缓缓升上来。
季辉按住文件,推到对方跟前:“莫迟先生,我只提供选项,不强迫选择。”
莫迟扫都没有扫一眼。
僵持不下之时,金属门打开,走进一个白大褂。他站在门口处向季辉示意:“首领,实验场那边有新的消息。”
季辉点了点头:“说吧。”
白大褂有些为难地瞥了莫迟一眼:“这……”
“没关系,”季辉对莫迟投去一个笑容,“莫迟先生不算外人,没什么好保密的。”
于是白大褂走进来,将一份资料递到季辉手里:“一小时前,我们成功开辟了全新的遗址。遗址内各项指标正常,符合实验标准。目前深度下潜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样本已经选好,等待您的潜入命令。”
季辉翻看着资料,若有所思。“嗯,那就进去看看吧。这次别闹太大了,把西提拿撤走。”
白大褂接过他还回来的资料,道:“还有一件事……”他话音未落,冷不丁对上莫迟的眼神,整颗心震了一下。
“说。”
“情报局刚刚传来通讯,说是一直联系不上您,有急事要面谈。”
季辉脸色不太愉悦地皱了皱眉:“老东西……又想从我这里挖走多少资料。”
莫迟的注意力集中在二人的对话上,那份资料被白大褂护得很好,一个字都没露出来。
季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袖口。“莫迟先生,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你作出抉择。”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倒计时已经开始计数了。”
“啊,”他走过两步,忽然又折回来,一手轻拍莫迟的肩,“黑海是很美,但是也太肮脏太危险了。作为忠告,离海远点吧,包括它背后的一切。”
金属门无声合上,季辉离开了。若大的会客室里,只留下莫迟一个人面对沉寂。
他双手在桌上紧握成拳,眼下是一份合同,以及一个金属盒。
他的视线落在盒子上。合同他绝对不会签,他不会成为罪恶的同谋。至于芯片……
季辉肯定还隐瞒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如果能破解这枚芯片,或许能够知晓那些PRI里未公开的秘密。
莫迟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随即,他拿起金属盒揣在了身上。
转身离开之时,余光瞄向了落地窗。黑海平静地沉睡着,无风也无波。
他忽然顿住,玻璃窗上似乎有什么的影子晃了一下。然而窗上只映照着他自己的身影,他险些以为自己又看见了所谓的“梦魇”,纳斯坦。
……如果季辉说的是真的呢。那他算什么?一个活着的锚点,还是一切的万恶之源。
他忽然感到无比的沉重。
莫迟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整理思绪。
那就去找证据,证明那些“如果”都是虚妄的好了。对,他永远只相信自己的论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