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山神庙得知身世真相,姜昭序回到宫中,便似换了个人。
她依旧每日去长乐宫陪太后说话,听她讲泰州的旧事、母亲的琴艺、先帝的深情。她笑得温顺,应得恭敬,可眼底深处那簇火,却一日比一日冷,一日比一日亮。
日子流水般过了半月。
这日阳光正好,姜昭序信步走到御花园的碧波池畔。池水依旧清澈如镜,倒映着枯荷残叶。她记得八岁那年,就是站在这块青石旁看水中倒影,起身时眼前一黑,直直栽了进去。
那时二哥姜延渊疯了似的跳下水捞她,自己却呛得半死。后来他发了三天高热,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晏晏可还好?”
如今池水依旧,倒影里的人却早已褪尽稚气,眉眼间尽是深宫磨出的沉静与疏离。
算算日子,阿晦出征已近一月,竟杳无音信。二哥也极少露面,三哥更是如同蒸发。这偌大的皇宫,仿佛只剩她一个活物,在太后的眼皮底下,演一场心照不宣的戏。
“殿下!殿下!”
粥粥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煞白,“严公公在假山后等您,说……说宫中要出大事了!”
姜昭序心头一凛,疾步绕过花丛。假山阴影里,御前总管严斗缩着身子,怀中紧紧抱着一团布包,额上满是冷汗。
“严公公,究竟何事?”
“殿下,时间不多了!”严斗将布包塞进她手里,“快换上这身衣裳,随奴才出宫!”
布包里是一套粗布婢女服,浆洗得发白。姜昭序抬眼:“是二哥让你来的?”
严斗重重点头,急得声音发颤:“羽林军已全数调入宫中,再不出去,怕是……怕是来不及了!”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昭序不再多问,闪身钻进假山洞。粥粥在外守着,她三两下褪去华服,换上粗布衣裳,又将满头珠翠尽数拔下,掷于尘土。
出来时,严斗见她素面布衣,微微一愣,随即躬身:“委屈殿下了,请随奴才来。”
他端出总管架势在前引路,姜昭序与粥粥垂首紧跟。一路上遇见数队持戟士兵,见是严公公,皆侧身让行。行至宫门,守卫拦下盘问,严斗掀帘呵斥:“咱家奉旨出宫办事,哪个敢拦?”
守卫犹豫间,身后脚步声已逼近百米!
“放行!”另一守卫急道,“严公公是皇上身边红人,你找死么!”
宫门轰然打开。
马车冲出的瞬间,姜昭序听见门内传来震天喝令:
“皇上有旨,封锁宫门!羽林军接管防务——”
严斗驾车狂奔,直到转入僻静小巷才停下,让二人上车。
“宫中究竟……”姜昭序掀帘回望,宫墙已远。
“皇上暗中培植羽林军已久,今日全数调入宫中,只怕是要……”严斗压低声音,“出征前,王爷千叮万嘱,若宫中有变,定要护殿下周全。”
马车途经王府,姜昭序正欲叫停,严斗却急道:“不能停!府前有暗号——插了狗尾巴草,说明已有埋伏!”
姜昭序心中一沉。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寻常四合院前。严斗躬身:“殿下暂且在此安身,待大事已成,王爷自会来接您。”
“若不成呢?”姜昭序忽然问。
严斗一僵,沉默片刻,重重磕了个头:“奴才……不知。”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仓惶。
姜昭序推开木门,院内空荡,灶冷锅清。她褪下手腕金镯递给粥粥:“去换些银钱米粮,小心些。”
粥粥应声而去。
入夜,京城陡然喧哗。
姜昭序站在院中,听见街上马蹄声如雷,兵甲碰撞不绝于耳。远处有人嘶喊:
“王爷进城了——”
她心头猛跳,奔至巷口,只见长街尽头火光冲天,铁甲洪流奔涌而入!为首两骑并驰,一人银甲红缨,正是姜延渊;另一人黑甲玄盔,竟是申屠震!
大军直奔皇城而去。
姜昭序手脚冰凉。他们全副武装夜闯京城……这是要兵谏?还是要……
“你该去皇宫看看了。”
声音自身后响起。姜昭序回头,只见慕容烈立于月下,面色凝肃。
“你来了?”
“宫中有变,再不去,怕是要后悔终身。”慕容烈深深看她一眼,转身隐入黑暗。
姜昭序再不犹豫,拔腿向皇宫奔去。
宫门处,已是尸山血海。
朱门倾颓,硝烟弥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羽林军与王府亲兵的尸首,血浸透了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越往里走,死寂越深。穿过两道被砸变形的铁门,第三重门前,喊杀声骤然清晰——
“活捉姜延渊!”
是皇帝姜延嗣的声音!
姜昭序扑到铁门上,透过缝隙向内望去,肝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