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延晦一声令下,黑衣杀手齐齐收刀,躬身退至两侧,迅速清理出一条血路。那些圆月弯刀悬于腰间,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姜昭序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血液一寸寸凝固。
原来那些三番五次欲置她于死地的杀手,竟是他的手下。
那个曾拉着她衣袖、痴痴唤她“姐姐”的少年,那个发誓会护她一世周全的小傻子……他手中握着刀,刀刃对准的,却是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晏晏,你脸色怎么这样白?”姜延晦伸手欲抚她的脸。
姜昭序侧身避开,后退两步,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没事。”
高台上,太后孙知微强作镇定,挺直了背脊:“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话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申屠震挥挥手,架在太后颈间的弯刀撤去。他“哐”一声将长刀插进青石板中,咧嘴笑道:“表姐言重了。臣只是见宫中生乱,特来整肃罢了。”
“乱?哪里乱了!”太后指向满地尸骸,“你便是这样整肃的?!”
“百姓说乱,那自然是乱了。”申屠震仰头大笑,声震宫阙。
太后脸色惨白:“百……百姓?”
申屠震笑声更狂。
这边,姜延晦的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姜昭序额上:“晏晏,你身子怎么这样冷?是不是吓着了?”
听到这声“晏晏”,姜昭序心头猛地一颤。她抬眸看他,数月不见,他眉宇间褪尽稚气,肤色微黑,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如寒潭,映着她的影子。
她想起从前他总黏着她,像个甩不脱的小尾巴;想起他傻乎乎的笑,笨拙却真诚的呵护。
纵有千般疑虑,万般不解,她竟……恨不起来。
“小傻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
“晏晏,我日日给你写信,你怎么从不回我?”姜延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粗糙,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信?”姜昭序一怔,“我从未收到过信。”
她倏然转头看向姜延渊。那位二哥此刻正深深凝视着她,目光如炬,几乎要将她穿透。
“晏晏,我每日都想你。”姜延晦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
不知是因他掌心的温度,还是这句久违的倾诉,一股暖流自姜昭序心底漫开,酥麻微颤,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悸动。
她定定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小傻子,你今日来……是因为我有危险,才不得不现身么?若我不来,你……是不是就不会来?”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的答案。这一瞬,她心里竟有个声音在呐喊——哪怕他骗她,她也愿意相信。
姜延晦眸色微暗,有什么情绪一闪而逝。随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我与舅舅本就计划从后方夹击。晏晏,纵使你不来,我也会来。”
姜昭序心头一松。
她信他。
台上,太后忽然厉喝:“来人!请先帝传位诏书!”
传位诏书!
姜昭序呼吸一窒。那个藏在夹层中的诏书……她从未看过内容,那里面,究竟写着什么?
严斗双手捧上一卷明黄卷轴,徐徐展开。
“哈哈!”申屠震放声大笑,“表姐,臣当年便疑心这诏书有假,既然你主动拿出,臣倒要好好瞧瞧——只是不知,你敢不敢当众宣读?”
“哀家既已拿出,有何不敢!”
严斗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慢!”
姜延渊一步踏出,声音沉冷如铁:“此乃先帝遗诏,时隔多年,不知是否仍具效力?申屠将军以为呢?”
申屠震侧首思忖片刻,笑道:“先帝遗命,自然作数。太后与皇上,您二位说呢?”
“自然作数!”姜延嗣早已怒不可遏,“朕受命于先帝,尔等犯上作乱,逼宫谋逆,可知是何等大罪!”
“哈哈——”申屠震笑声更狂,“皇上是否真受命于先帝,唯有诏书可证。何不当众宣读,以解臣等疑虑?”
“你!”姜延嗣咬牙切齿,“若诏书证朕继位正统,尔等可愿伏法?”
“皇上放心,”申屠震抱拳,语气却满是讥诮,“臣等受万民之托,只为求个真相。只要对得起天下百姓,纵使五马分尸,亦心甘情愿。诏书写谁是皇帝,谁便是皇帝,臣等——绝无二话。”
“既如此,便请满朝文武作个见证。”姜延渊击掌三声,转头望向铁门。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一群朝臣战战兢兢被押了进来。文官缩颈,武将握拳,更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挺直脊梁,步履沉稳。
一位御史指着满地鲜血怒斥:“尔等大逆不道!”
“非也,”申屠震朗声道,“臣等只是尊崇先帝遗愿,为先帝讨个公道罢了。”
“公道?”众臣面面相觑。
“臣怀疑,有人伪造先帝遗旨,谋朝篡位。”申屠震环视众人,“今日请诸位同僚作证,诏书真伪,一辨即知。”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片刻后,数位老臣率先表态:愿以先帝遗诏为准,忠于朝廷,绝无二心。
申屠震连声称好,豪迈道:“有诸位大人为证,臣便放心了。太后,请吧——”他忽又抬手,“且慢!为防万一,还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先行验看诏书真伪。”
“老臣愿往。”一位白发老者拄杖而出,“老臣侍奉三朝,先帝笔迹,一望便知。”
老者接过诏书,就着火光细细端详。全场死寂,唯闻火把噼啪。
良久,老者缓缓抬头:“确是先帝真迹,一字未改。若有差池,老臣愿以性命相抵。”
“王大人的话,臣等自然信服。”申屠震躬身一礼,“那么,宣读遗诏吧。”
严斗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感沉疴难起,知大限将至。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为君者,当心系社稷,体恤黎民,仁德宽厚。朕诸皇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