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姜延渊如何宣读诏书,如何黄袍加身;记得申屠震如何怒目圆睁,如何被押入天牢;记得姜延晦回头望她那一眼,深如寒潭,却再无半分温度。
更记得慕容烈最后那句话:
“好好待她。”
原来她这枚棋子,从一开始,就被所有人捏在掌心里。
二哥要她,是为了牵制姜延晦,还是为了那点扭曲的执念?
阿晦护她,是真心,还是算计?
就连那个突然出现、口口声声要保护她的慕容烈,也与姜延渊达成了某种交易。
她姜昭序这一生,像个笑话。
“粥粥,”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去请皇上……不,去请新帝过来。”
“殿下?”粥粥愕然。
“去。”姜昭序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着一簇冰冷的火,“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半个时辰后,姜延渊踏雪而来。
他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眉目间再无往日温润,只有属于帝王的森冷威仪。他在床前三步外停下,负手而立。
“你醒了。”
“参见皇上。”姜昭序欲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太医说你忧思过度,需静养。这些日子,便好好待在府中罢。”
“囚禁?”姜昭序轻轻笑了。
姜延渊眉头微蹙:“是保护。”
“保护?”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你‘保护’皇兄那样?就像你‘保护’阿晦那样?”
姜延渊脸色一沉。
“二哥,”她忽然唤出这个旧称,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封诏书……是真的么?”
沉默。
良久,姜延渊缓缓道:“先帝亲笔,千真万确。”
“所以,”姜昭序扯了扯嘴角,“你早就知道。你知道自己才是正统,却眼睁睁看着皇兄登基,看着太后掌权,看着所有人争得头破血流……你就在等,等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举翻盘,对么?”
姜延渊不答,只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那阿晦呢?”姜昭序追问,“申屠震呢?他们是你棋盘上的弃子,还是……你早就想除掉的绊脚石?”
“姜延晦联合外将,逼宫谋逆,罪证确凿。”姜延渊语气冰冷,“朕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姜昭序低低重复,忽然笑出声来,“好一个仁至义尽!二哥,你如今是皇帝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止住笑,认真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慕容烈与你,做了什么交易?”
姜延渊瞳孔微缩。
“他助你登基,你保我平安,是么?”姜昭序一字一句,“你们拿我当筹码,当幌子,当这盘棋里最无辜也最好用的那颗棋子。”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姜延渊,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她仰起脸,雪花从窗外飘进,落在她睫毛上,瞬间化成水珠。
“从今日起,永嘉公主姜昭序,死了。”
“我是慕容昭序。”
她退后一步,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大礼:
“民女慕容昭序,参见皇上。”
“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姜延渊心口。
他看着她跪伏在地的身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看着她散落一地的青丝。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画着傻瓜兔风筝的小女孩,气鼓鼓地冲他吼:“我讨厌你!”
那时他笑着去哄她,心里却甜得像偷吃了蜜。
如今她跪在他面前,口称万岁,眼底却再无半分温度。
姜延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帝王应有的漠然。
“你好生休息。”
他转身,大步离去。
明黄的袍角拂过门槛,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姜昭序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粥粥哭着去扶她:“殿下,地上凉……”
“粥粥,”她忽然开口,“从今往后,叫我姑娘吧。”
“殿下……”
“我不是殿下了。”姜昭序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这大虞的公主,我做够了。”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变那夜的所有血迹与罪恶。
却盖不住人心里的伤。
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
冰凉,转瞬即逝。
就像这荒唐的前半生。
慕容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