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是夜晚。她熟门熟路地翻过不算高的院墙,潜进阴影里,贴着墙根挪到窗下。御书房内亮着灯,似乎有人。
不管了,先踩点再说。
食指蘸了点唾沫,轻轻抵在窗纸上——力道极稳,手法极熟,一个标准的圆洞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咦?是那个皇上!”眼珠子一转,又看见个老头,“这老头谁啊……”
只见两人嘴唇开合,却听不清说什么。
好奇害死猫——经典名言!她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到洞边。
“……晦儿,你太糊涂了!那个女人你还放不下么!”
是那老头的咆哮声。
“舅舅……”姜延晦声音低沉。
“你忘了她当初是怎么伤你的?!她做过姜延渊的妃子,这种女人留在后宫,你会被天下人耻笑!现在朝中已有谣言,说你为个女人兄弟相残!阿晦,你不杀她,也该流放她——世上漂亮女人多得是,你会慢慢忘了的!”
“朕早已经忘了。”姜延晦声音冷硬,“朕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傻子了。”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她?”
姜延晦咬牙,一字一顿:“朕会留她在身边,狠狠羞辱她,让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晦儿,你这是玩火自焚!万一……”
“够了。”姜延晦不耐地别过脸,“舅舅,朕意已决。”
老头长叹一声:“好……这事舅舅不管了。但你别忘了你发过的誓!如今江山未稳,急需册立一位家世雄厚的皇后暗中支持。左丞相的千金尚未出阁……”
“此事全凭舅舅做主。”
“好!好!男儿就该有这般胸襟!天下女人要什么样的没有?呵呵,舅舅这就去左丞相府说亲。皇上早些歇息。”
窗外,姜昭序听得直吐舌头。没听到有用的转身离去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严公公,“娘娘?娘娘?娘娘?”。不知娘娘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消息很快传到乾清宫。
“她说……她现在开始就是姜昭序?”姜延晦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是,娘娘还问了许多从前的事,似乎……真的记不得了。”暗卫低声禀报。
姜延晦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既如此……朕便陪她演这场戏。”
他放下笔,起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传旨:贵妃病体初愈,朕心甚慰。今夜……朕去永嘉宫用膳。”
暮色四合时,御驾至永嘉宫。
姜昭正趴在窗边看雪,听见通报,回头便见那人逆光立在门前,玄色大氅上落着细雪,眉眼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邃。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自认最得体的笑容:“皇上来了?”
姜延晦脚步微顿。
这个笑容太明亮,太陌生,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那个会对他笑、会扯着他袖子要糖吃的姜昭序……
好像真的回来了。
哪怕只是错觉。
哪怕只是她一时的伪装。
他也甘愿沉溺。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来陪你用膳。”
姜昭眼睛一亮:“有好吃的?”
看着她这副馋猫模样,姜延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都是你爱吃的。”
烛火摇曳,满桌珍馐。
姜昭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抬头冲他笑一下。
姜延晦几乎没动筷,只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看着她偷喝果酒时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吃到喜欢的糕点而满足地晃脑袋……
每多看一秒,心就更软一分。
也……更痛一分。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或早或晚,她会想起来。
到那时,现在这点偷来的温情,会成为扎向彼此最利的刀。
“皇上怎么不吃?”姜昭夹了块水晶糕递到他嘴边,“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姜延晦怔了怔,垂眸看着那块糕点,又抬眼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却让他眼眶发热。
“好吃么?”她歪着头问。
“……好吃。”
姜昭笑弯了眼,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含糊道:“皇上,我以前……是不是挺惹你讨厌的?”
姜延晦指尖一颤。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呗。”她托着腮,“你一来就凶巴巴的,肯定是我以前得罪你了。”
姜延晦沉默良久,轻声道:“没有。”
“你没有……得罪朕。”
是你让朕知道了,什么叫爱而不得。
什么叫……痛不欲生。
姜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那皇上,咱俩商量个事儿——我以前要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大人有大量,一笔勾销,成不成?”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点讨好的狡黠,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姜延晦望着她,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应道:
“……好。”
一笔勾销。
若真能如此,该多好。
夜深,姜延晦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姜昭序。”
“嗯?”
“若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会不会恨朕?”
姜昭愣住,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哀伤,心里莫名一揪。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姜延晦却已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殿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