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期盼与忐忑中滑到九个月。
姜昭序的身子越发沉重,夜里常因胎动频繁睡不安稳。姜延晦便将奏折搬来永嘉宫批阅,夜里她若翻身,他便立刻警醒,小心替她揉腰垫枕。
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永嘉宫上下严阵以待,稳婆、乳母、太医日夜轮值,连殿内铺设的地毯都换成了更软厚的绒毯,生怕她滑倒。
这日清晨,姜昭序正由小桃搀着在庭中慢慢踱步,忽然觉得小腹一坠。
起初只当是寻常的胎动,可那坠胀感越来越明显,伴随着一阵隐隐的闷痛。她停下脚步,蹙眉按着肚子。
“娘娘?”小桃察觉不对。
话音刚落,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根流下,浸湿了裙裾。
“破、破水了!”小桃声音发颤,慌忙扶住她,“快!快传稳婆!娘娘要生了!”
永嘉宫瞬间忙乱起来。
姜昭序被扶进早已备好的产房,躺上铺着软褥的产床。阵痛开始还不算剧烈,像钝刀子慢慢割着肉,她尚能忍得住。
姜延晦闻讯匆匆赶来,却被拦在门外——按规矩,产房血光不吉,男子不得入内。
“让开!”他脸色铁青,“朕要进去陪她!”
“皇上,使不得啊!”嬷嬷跪了一地,“祖宗规矩,产房阴秽,恐冲撞龙体……”
“滚!”姜延晦一把推开拦路的人,踹门闯了进去。
屋内血气与药气混杂,姜昭序正咬着软木,额发被汗水浸透,一张小脸疼得煞白。
见他进来,她怔了怔,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剧痛打断,闷哼一声,指节攥得床单发白。
“昭序……”姜延晦冲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朕在这儿,别怕。”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断断续续:“你、你怎么进来了……不合规矩……”
“去他的规矩!”他红了眼眶,“朕就要在这儿守着你。”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稳婆在旁指导呼吸用力,姜昭序却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从清晨到午后,宫口开得极慢,孩子迟迟下不来。
“娘娘……再加把劲啊!”稳婆急得满头汗,“孩子头看见了,可卡住了!”
姜昭序已疼得神智模糊,只凭着本能一次次使劲,可那钻心的坠痛像要把她生生劈开,力气却一点点流失。
“不好!”太医把脉后面色大变,“娘娘气血虚弱,再拖下去恐有血崩之险!”
姜延晦霍然起身:“保大人!听见没有?朕要你们保大人!”
“皇上……”姜昭序虚弱地抓住他的手,汗水泪水糊了满脸,“孩子……我要孩子……”
“昭序,你听朕说,”他跪在床边,声音发颤,“孩子我们可以再有,可你不能有事。你若不在,朕……朕怎么办?”
她摇头,眼中却一片决绝的清明:“姜延晦……让我试最后一次……若不成,再……”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良久,他哑声道:“……好。”
最后一次发力,姜昭序几乎用尽了毕生气力。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稳婆的催促声、姜延晦的嘶喊声都变得遥远。她只觉得身下像有什么东西撕裂开来,随即一空——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喜极而泣,“是个小皇子!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划破产房的压抑。
姜昭序脱力地瘫软下去,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是姜延晦通红的眼眶,和他怀中那个浑身血污、却哭声震天的小小襁褓。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泰州小院,春光正好,姜延晦还是个会傻笑的少年,蹲在鸡窝边笨拙地喂食。她站在廊下看着他,忽然觉得腹中一动,低头,竟看见一个白白嫩嫩的娃娃正朝她伸手,咧开没牙的嘴笑。
她想抱,却抱不到。
焦急中睁开眼,对上的是姜延晦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昭序,你醒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还疼不疼?饿不饿?想不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