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慕容彻从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长成了能跑能跳、会奶声奶气背诗的小豆丁。眉眼间既有姜昭序的清秀,又继承了姜延晦的英气,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尤其像她,看人时亮得惊人。
大虞朝在这五年里焕然一新。姜延晦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又借着当年清算左相一系的余威,将朝堂上下梳理得铁板一块。北境自那场大战后再无大规模侵扰,边境互市繁荣,商旅往来不绝。百姓口中渐渐有了“盛世”的称颂。
这日午后,姜昭序刚陪彻儿上完太傅的启蒙课。
小家伙如今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坐不住,一堂课要溜号三四回。太傅气得胡子直翘,又不敢真训斥这位金尊玉贵的小皇子,只得苦着脸向姜昭序告状。
“母妃,太傅教的《千字文》我都会背了!”彻儿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讨赏,“我想去御马监看小马驹!”
“背会了?”姜昭序点点他鼻尖,“那‘天地玄黄’后面是什么?”
“宇宙洪荒!”小家伙答得响亮,“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母妃,我背得好不好?”
“好,好。”她笑着搂住他,“明日再背给父皇听,若父皇说好,便准你去骑马。”
彻儿欢呼一声,又缠着她讲了一会儿边塞故事,才被乳母哄去午睡。
姜昭序回到寝殿,刚卸了簪环,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姜延晦一身玄色常服踏进来,眉宇间却凝着一层罕见的沉郁。
“今日下朝这么早?”她起身迎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道:“南边出事了。”
姜昭序心口一紧:“怎么了?”
“滇南一带的土司联合几个小部族,集结了三万蛮兵,攻破了边境两座城池。”姜延晦声音低沉,“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地守军兵力不足,节节败退。”
“三万蛮兵?”姜昭序蹙眉,“滇南土司向来安分,为何突然造反?”
“朝廷派去的巡抚手段过激,强征粮赋,又干涉土司内务,激起了民愤。”姜延晦揉了揉眉心,“如今蛮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士气正盛。若不及时镇压,恐酿成大祸。”
姜昭序看着他眼中的决断,已猜到了七八分:“你要亲征?”
“嗯。”他点头,“滇南地形复杂,蛮兵擅山林作战,寻常将领去,未必能速战速决。朕御驾亲征,既能震慑叛军,也能尽快平息战火,减少百姓伤亡。”
“可彻儿还小,朝中……”她攥紧他的手,“不能再派大将去么?”
“朝中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如今多镇守北境、东海,抽调不易。”姜延晦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昭序,别担心。当年北境那般凶险,朕都平安回来了,区区蛮兵,不足为惧。”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丝毫安不下心。
五年前北境那场仗,她至今想起仍后怕。如今他又要奔赴战场,刀剑无眼,万一……
“什么时候动身?”她哑声问。
“三日后。”他轻抚她背脊,“粮草兵马已开始调配,朕需尽快赶赴前线,稳住军心。”
三日后。
这么快。
姜昭序闭了闭眼,将脸埋进他衣襟:“我和彻儿等你回来。”
“嗯。”他吻了吻她额头,“朕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这一夜,永嘉宫的灯亮到很晚。
姜延晦细细交代朝中事务——哪些奏折可交内阁处理,哪些需她暗中留意;哪些大臣可信,哪些需提防;彻儿的功课、饮食、起居,甚至夏日贪凉踢被子的小毛病,他都一一嘱咐。
姜昭序静静听着,将他说的每一个字刻在心里。
“还有一事,”他忽然道,“朕已传信给慕容烈,让他回京。”
她一怔:“慕容?他不是云游去了么?”
“前些日子有了他的消息,在蜀中一带。”姜延晦握住她的手,“朕这一走,宫中虽有人护卫,但终究……朕不放心。慕容烈武功高强,又是可信之人,有他在暗中保护你们母子,朕才能安心出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们多年未见,趁此机会,也可叙叙旧。”
姜昭序心头微涩。
她知道,他这是将最脆弱的后背,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故人。
三日后,大军开拔。
姜昭序抱着彻儿,立在宫城高台上,望着那支玄甲森森的军队如长龙般蜿蜒出城。
晨光里,姜延晦一身银甲,骑在墨色战马上,回身朝她们的方向望了一眼。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只见他抬手挥了挥,便毅然转身,策马融入队伍。
彻儿在他怀里小声问:“母妃,父皇要去打坏人吗?”
“嗯。”她搂紧儿子,“父皇是去保护百姓,让天下太平。”
“那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等秋天枫叶红了,就回来了。”
她轻声说着,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姜延晦离京后,永嘉宫一下子空了许多。
白日里,姜昭序如常处理宫务,陪彻儿读书习字,去太后宫中请安。可每到深夜,望着身侧空荡荡的床榻,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便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她开始频繁梦见战场——烽烟、血光、刀剑相交的铮鸣,还有姜延晦满身是血倒下的模样。每每惊醒,一身冷汗,再难入眠。
半月后,慕容烈到了。
他依旧是那身灰布劲装,风尘仆仆,腰间悬着长剑,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江湖人的落拓不羁。见到姜昭序,他抱拳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声道:
“娘娘清减了。”
“慕容大哥。”姜昭序眼眶微热,“一别五年,你……还好么?”
“四海为家,倒也自在。”慕容烈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皇上传信时,我正打算去岭南。既受他所托,自然要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不必忧心。皇上用兵如神,滇南蛮兵虽凶,但乌合之众,难成气候。至多三个月,必有捷报。”
姜昭序苦笑:“我也知该信他,可心里总是慌。”
“为人妻,为人母,牵挂是常情。”慕容烈饮尽杯中茶,“我既来了,便会护你们周全。宫中守卫我已暗中排查过,增补了几处漏洞。往后你与皇子出行,我会随行在侧。”
“有劳了。”姜昭序真心道谢。
有了慕容烈在,姜昭序心里踏实了些。
他话不多,却极可靠。彻儿尤其喜欢这位“慕容叔叔”,总缠着他讲江湖故事,学比划剑招。慕容烈虽面容冷峻,对这孩子却颇有耐心,偶尔还会带他去宫外马场,教他骑马射箭。
日子在等待中缓慢流淌。
前线战报断断续续传回——初战告捷,收复一城;蛮兵退守山林,负隅顽抗;我军分兵合围,断其粮道……
每份战报姜昭序都反复看,从字里行间揣测他的安危。捷报传来时她稍松一口气,若三五日无消息,便又开始寝食难安。
这日,彻儿下学回来,小脸上闷闷不乐。
姜昭序将他抱到膝上:“怎么了?太傅又训你了?”
彻儿摇头,小声说:“母妃,今天宗学里的孩子说……说父皇去打蛮子,蛮子会用毒箭,很危险的。他还说,前朝有皇帝亲征,就再也没回来……”
姜昭序心头一刺,面上却温声安抚:“他是听故事听多了。你父皇英明神武,身边又有那么多将军保护,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想父皇了。”彻儿搂住她脖子,眼圈发红,“他答应我,回来要教我射大雁的。”
“秋天就到了。”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等枫叶红了,父皇就回来了。到时候,母妃和彻儿一起去接他,好不好?”
彻儿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她肩头。
夜深人静,姜昭序独坐灯下,展开姜延晦出征前留给她的一封信。
信很短,字迹遒劲,只寥寥数语:
“昭序,见字如晤。此去南疆,快则两月,慢则百日,必归。宫中诸事,已托慕容。唯念你与彻儿,日夜牵挂。保重自身,待我凯旋。”
最后附了一句,墨迹稍洇,似犹豫良久才落笔:
“若……真有万一,玉玺暗格内有传位诏书,彻儿名份已定。慕容可信,他会护你们周全。”
她指尖抚过那句“真有万一”,泪水猝然滚落。
这个傻子。
明明自己身在险境,却还在为她和孩子铺好后路。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姜昭序拭去泪,推开窗,见慕容烈立在月下,手中握着一封刚到的密报。
信是军师亲笔写的,前面洋洋洒洒都是捷报,斩首多少、缴获多少、北狄王如何仓皇西逃……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直到看见最后几行:
“陛下身先士卒,冲锋时左肩为流矢所伤,创口颇深。然陛下英武,仍挥师直捣黄龙……”
看到这里,姜昭序心头一松,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下一行字就撞进眼里:
“箭矢淬毒,军医已尽力拔除,然毒性诡异,陛下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昏聩……情势凶险。”
“凶险”那两个字,像两把冰锥子,直直扎进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