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小桃见她脸色唰地白了,忙上前扶她。
姜昭序摆摆手,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还算稳:“去,传太医署所有擅长解毒的太医,带上库里最好的药材,即刻动身南下。要快。”
“再让内务府备车,本宫……”
“娘娘不可!”小桃扑通跪下,“南边路远瘴气,您身子骨经不起折腾!陛下若知道了……”
姜昭序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打颤。她知道小桃说得对。她是彻儿的母妃,如今陛下在外,她得替他守着京城,守着江山,守着他们的彻儿。
可她的心,已经跟着那封信飞到千里之外的南边里去了。
那之后几天,姜昭序几乎没合眼。白日里处理朝政——陛下亲征,许多事都压到她肩上;夜里就守着灯等消息。每一封新的急报送来,她手心都沁出一层冷汗。
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陛下昏迷时辰渐长……”
“毒性侵入肺腑,咳中带血……”
“军医言,若三日内高热不退,恐……”
最后那封信送到她手里时,是个阴沉的午后。送信的军士一身风尘,跪在殿外,头埋得极低,双手呈上的不是信,是一个黑漆木盒。
姜昭序看着那盒子,忽然觉得殿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旺得她喘不过气。她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下去,接过盒子。很轻,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陛下……已于丑时三刻,龙驭宾天。”
字迹潦草,是军师仓促间写就的。最后一个“天”字的墨迹晕开了,不知是泪,还是血。
姜昭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殿里静得可怕,连炭火爆开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小桃在旁边,已经捂着嘴哭出了声。
她没哭。她只是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开始发酸发涩,才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诧异。
接下来半个月,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该教彻儿认字就教彻儿认字。只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枝桠,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桃红着眼劝她:“娘娘,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姜昭序摇摇头:“不能哭。陛下还没回来,我得替他看着。”
她得看着这京城,看着那些暗流涌动。陛下“宾天”的消息已经传开,朝中那些心思活络的,保不齐会动什么念头。她得稳住,必须稳住。
直到那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姜昭序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官道上出现一队黑点,慢慢挪近。
是灵柩回来了。
队伍走得很慢,白幡在风雪里飘摇,像招魂的幡。打头的是陛下的亲卫统领,一身缟素,头盔抱在臂弯里,脸上满是冻疮和疲惫。
姜昭序一步步走下宫墙,走到宫门前。雪落在她发间、肩上,她也不拂。
灵柩停在她面前。黑漆的棺木,上面盖着明黄的龙纹罩布,已经被风雪浸得湿透,颜色沉暗。
“娘娘,”统领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陛下……回来了。”
姜昭序点点头,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棺盖。触手是透骨的寒,一直寒到她心里去。
“开棺。”她说。
周围人都愣住了。按礼制,灵柩回京后该直接入殡宫,待吉日下葬。开棺验看,于礼不合。
“本宫说,”姜昭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开棺。”
统领咬了咬牙,挥手示意。几个士兵上前,小心翼翼撬开棺钉。
棺盖掀开一条缝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的冷气扑面而来。姜昭序凑近,往里看。
里面铺着厚厚的锦缎,他躺在中间,穿着出征前她亲手给他穿上的那身明光铠——如今已经擦拭干净,却仍能看出战斗留下的凹痕和划迹。脸上覆着黄金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嘴唇是青紫色的。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冷,僵硬,像冬天的石头。
“阿晦……”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回应。再也不会有回应了。
那一刻,一直绷在她心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眼前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她躺在自己寝宫的床上,帐子放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小灯在角落里亮着,昏黄的光。
小桃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见她醒了,眼泪又掉下来:“娘娘,您可算醒了……”
姜昭序怔怔地看着帐顶,看了很久,才慢慢说:“陛下呢?”
“已经移入殡宫了,礼部在筹备丧仪……”
“哦。”她应了一声,又闭上眼。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冗长而麻木的梦。她穿着孝服,以未亡人的身份主持丧仪。跪灵、哭灵、迎送吊唁的百官宗亲……她做得一丝不苟,却像个提线木偶,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直到那日,陛下的心腹太监捧来一个密封的铜匣,说是陛下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旨意,指定在他“身后”才能开启。
姜昭序接过匣子,很沉。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诏书,还有几封私信。
诏书是传位遗诏。立皇长子慕容彻为新帝,因其年幼,特命皇叔慕容烈为摄政王,总揽朝政,辅佐新君直至成年。
字迹有些虚浮,但确是他的笔迹。最后那个朱红的印,鲜红得刺眼。
私信是写给慕容烈的。姜昭序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慕容兄,江山托付于你。彻儿年幼,昭序……性子倔,望你多看顾。勿负朕望。”
没有一句话是写给她的。
白日里,她依旧去上朝,坐在珠帘后听政。彻儿5岁,还坐不惯龙椅,大多时候由乳母抱着,偶尔听烦了,就会扭着身子要“母妃抱”。这时姜昭序便会从帘后走出来,将孩子搂在怀里,低声哄几句,再坐回去。
朝臣们起初还有些议论,说妇人干政于礼不合。但慕容烈手段强硬,压下几次非议后,也就没人敢多嘴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捱过去。
腊月过了,正月也过了。开春后,宫里撤了地龙,换了轻薄的春衫。柳树抽芽,桃花打苞,一切都活泛起来,只有姜昭序还困在那个寒冬里,出不来。
傍晚时分,慕容烈带着彻儿来了。
孩子今日在御花园玩得高兴,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迎春花,献宝似的递给她:“母妃,好看!”
姜昭序接过花,凑近闻了闻。很淡的香,带着春天的味道。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说:“彻儿真乖。”
慕容烈站在一旁,看着她脸上久违的浅笑,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可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一层薄冰,一碰就碎。
“你今日精神不错。”他说。
“嗯。”姜昭序点点头,“天暖和了,是觉得好些。”
她让乳母带彻儿去洗手用点心,等孩子走了,才看向慕容烈,很认真地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慕容烈一怔:“何出此言?这是分内之事。”
“我知道。”姜昭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阿晦把江山托付给你,是对的。你比他想象的,做得还要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往后……彻儿就拜托你了。他还小,不懂事,你要多费心。等他长大了,告诉他,他父皇是个英雄,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慕容烈心头一紧:“娘娘……”
“我累了。”姜昭序打断他,摆摆手,“想歇一会儿。你带彻儿回去吧,明日……明日我再看他。”
慕容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终究没再说什么,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姜昭序还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支迎春花,望着外头的夕阳出神。橘红的光照在她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色,却衬得那双眼睛越发空寂。
像燃尽的炭,只剩一点余温。
慕容烈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走了。
第二日,宫人们照常来伺候,没多久,尖叫声,器具掉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宫里传来消息
太后姜氏思念成疾,突发疾病,薨。与先帝合葬皇陵。
同年三月,幼帝慕容彻正式登基,改元永初。摄政王慕容烈总揽朝政,辅佐幼主。十位辅政大臣跪在殿前,皆是多年精心挑选的忠良龙椅上慕容彻,从容受礼,已有君主气度。
自此,慕容家的江山,稳如磐石。
举国哀悼时,一驾青布马车悄然驶出京城,往南而去。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姜昭序望着渐行渐远的城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用了三个月时间安排好一切——彻儿的课业,朝中的平衡,甚至自己“病逝”后的舆论。每一步都精心计算,就像当年他设计假死时一样。
“小傻子,我来了。”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