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杏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如云如雪。
杏花坞藏在城外的山坳里,一条清溪潺潺绕屋而过。姜昭序推开那扇竹篱笆门时,院中那棵老杏树下,有人正俯身摆弄着酒坛。
那人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他还是离宫时的模样,只是眼角添了细纹,鬓边染了霜色。一身粗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坚实的小臂,手上还沾着新翻的泥土。
姜昭序立在门口,静静看了他许久。风过处,杏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了这场做了太久的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小傻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轻快,“我来了。”
姜延晦——不,如今这里没有什么皇帝,只有一个叫阿晦的酿酒匠——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竹酒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只挤出一个字。
姜昭序弯腰拾起酒勺,也不嫌脏,就着旁边半开的酒坛舀了一勺新酿的酒,凑到唇边尝了一口。酒液清冽,初入口辛辣,回味却甘醇绵长。
像极了他们这十几年——初见时的剑拔弩张,中间那些年的纠缠折磨,到最后尘埃落定时的余韵悠长。
“酿得不错。”她将酒勺放回原处,抬起眼看他,杏眸里漾开浅浅的笑意,“不过比起宫里尚酿局进贡的御酒,还差些火候。”
姜延晦终于回过神,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分开。
“你怎么……”他的声音在她耳边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又混杂着深深的后怕,“这么快就找到了?我本以为……总要三五年。”
姜昭序的脸颊贴着他粗布的衣襟,能闻到淡淡的酒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她轻轻笑了:“你留了那么多破绽,……姜延晦,你真当我是傻子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再说了,你忘了?你身上的每一块我都了如指掌,灵柩里的那个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
姜延晦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才闷声道:“彻儿……可好?”
“好得很。”姜昭序从他怀里稍稍退开些,仰头看他,“比你当年聪明多了,6岁的孩子,已经能把《资治通鉴》讲得头头是道。前几日还问我,为何史书里关于慕容氏的记载,总有些语焉不详。”
她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我告诉他,等他再大些,自己去问他父皇。”
姜延晦苦笑:“像我,总爱刨根问底。”
“像我。”姜昭序纠正,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那执拗的性子,分明是随我。”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姜昭序觉出颈间有温热的湿意。
这个算计了江山、算计了生死、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这个为了还她一个公道不惜诈死隐姓埋名的帝王,此刻在她面前,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夕阳西下,天边铺开锦绣般的晚霞。杏花瓣在暮色里纷扬如雪,落了满院。
姜昭序拉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又去舀了酒,斟满两只粗陶碗。推一碗到他面前,自己端起一碗,轻轻碰了碰。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抿了口酒,问道,“继续在这儿酿酒?还是换个地方?”
姜延晦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虎口处那道旧疤
“你想做什么?”他反问,眼里映着渐沉的暮色,“我都陪你。”
姜昭序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金光,想了想:“先好好睡一觉。这几个月……不,这十几年,都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每日夜里闭眼,不是梦见父皇母后满身是血的模样,就是梦见那些言官跪在殿前,高喊“前朝余孽岂可为后”。醒来时,枕畔总是湿的。
如今终于不必再梦了。
“然后呢?”姜延晦问,声音很轻。
“然后啊……”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听说西域有一种葡萄,酿出的酒是甜的。想去尝尝。”
“好。”
“江南的海,我还没见过。母亲曾说,海天一色时,最能忘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