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宜嫁娶。
京城里热闹非凡。一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选妃,二则是永嘉公主出嫁。
皇城根儿下的人都说,这可真是巧了——宫里在选新的妃嫔,宫外在嫁先帝最疼爱的公主。只是那公主嫁的不是什么如意郎君,而是远在封地、痴傻了十几年的四皇子。
“可惜了永嘉公主那样好的人才……”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街巷里的议论被喜庆的锣鼓声盖了过去。王府门前红绸高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炸开的红纸屑在晨光里翻飞,像一场红色的雪。
王府内院,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姜昭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喜娘的手很巧,胭脂水粉一层层敷上去,描眉、点唇、贴花钿。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肤白似雪,唇上一点朱红,艳得像要滴出血来。满头青丝被梳成繁复的朝云髻,金簪步摇插了满髻,流光溢彩。
“这便是新娘子么?”她轻声问,声音有些飘。
“您当然是新娘子啦!”喜娘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
开了,手里还拿着一支金簪比划着,“从奴家手里出嫁的新娘子,没有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十个手指头也数不过来!可从没有像公主这么漂亮的!瞧瞧,瞧瞧!简直呐,就是天上的七仙女下凡了!”
姜昭序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镜子里的人很美,美得近乎虚幻。可那双眼睛,却空荡荡的,映不出半点欢喜。
“公主,您怎么不高兴?”粥粥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比甲,兴高采烈地捧着一个赤金打造的桂冠过来,“您的嫁妆听说可是京都百年来陪嫁陪得最多的呢!不知羡慕死了多少家的小姐。还是王爷疼您!”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桂冠往姜昭序头上戴。
那桂冠极重,压下来的瞬间,姜昭序只觉得脖子一沉,心头那股压抑了多日的情绪突然爆发——
“重死了!重死了!”
她一把推开粥粥,声音尖得吓人。
桂冠“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粥粥也被推得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小丫头吓傻了,仓惶地爬起来,第一反应却是去捡那桂冠,手忙脚乱地检查有没有摔坏。
姜昭序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手,看着粥粥惊慌失措的脸,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不是一向最会笑的么?不是就算天塌下来,也能扯出个笑脸的姜昭序么?
怎么今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折射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哥哥。”姜昭序从镜子里看见了来人,立马回身,提着繁复的嫁衣裙摆,像只归巢的雀儿般迎了上去。
姜延渊站在门口,铁青着一张脸。他今日穿了身暗红色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眉眼间的冷峻被这身红冲淡了些许。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姜昭序身上那身红艳艳的嫁衣时,却怔住了。
那嫁衣是月华锦做的,母亲留下的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针脚细密,在光下流光溢彩。宽大的袖口、曳地的裙摆,层层叠叠,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灼灼的红里。
美得惊心,也刺得眼睛发疼。
“哥哥,我今天漂亮么?”姜昭序搂住他的胳膊,仰起脸笑,笑容灿烂得有些不真实,“人家这两天都没有看到你,你到哪儿去了?”
她语气娇憨,像小时候那样。可姜延渊听出了那笑意底下的颤抖。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从那双努力弯起的杏眼,到那抹强撑的笑,再到涂得嫣红的唇。
“你长大了。”他声音低哑,“不再是个小女孩了……”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松开手,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喜娘和粥粥:“吉时都快到了,该戴的怎么都还没戴?”
“回王爷,快好了!快好了!”喜娘赶紧出声圆场,抓过姜昭序就往梳妆台带。
粥粥也慌忙捧着桂冠过来,这次动作更轻,更小心。
姜昭序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那顶桂冠又一次压上头顶。这次她没有动,只是闭了闭眼。
重。
真重。
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喜娘最后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退到一旁。姜延渊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后。
铜镜里映出兄妹二人的身影。一坐一立,一红一暗红,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姜延渊从喜娘手里接过喜帕。大红的绸缎,四角缀着金线流苏,正中用金银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他捏着喜帕的两角,站在姜昭序身后,凝视着镜子里的人,细细地端详。
镜中的女子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金冠沉重,嫁衣如火,衬得她脖颈纤细脆弱,像一折就断的花茎。
“今天你很漂亮。”他听见自己说。
姜昭序肩膀轻轻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喜帕慢慢地盖了上去。
红色的绸缎从头顶滑落,遮住了金冠,遮住了妆容,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透过薄纱,能看见外面晃动的人影,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喜娘塞过来一个苹果,冰凉的,圆滚滚的。姜昭序下意识地握紧,指尖掐进果肉里,沁出些微湿润。
“吉时到——新娘上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