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泰州,走了整整十七天。
头几天坐轿,摇摇晃晃的,姜昭序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颠散了。轿子小,坐久了腿麻腰酸,偏偏喜娘规矩大,说新娘子路上不能轻易下轿,怕冲了喜气。
于是她只能忍着,饿了就吃两口干粮,渴了抿一口水,连如厕都要掐着时辰,趁歇脚的时候匆匆解决。
过了淮河,改走水路。
船比轿子宽敞些,可江上风大浪急,姜昭序晕船晕得厉害。头两天吐得天昏地暗,后来才渐渐适应。可船坐久了,人也麻了——每日对着茫茫江水,看日出日落,听着单调的桨声,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她开始想念京城。
想念王府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想念二哥书房里淡淡的墨香,甚至想念宫里那些繁琐的规矩——至少那时候,她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哪里。
而现在,她像一片飘萍,随波逐流,不知前路。
第十七天傍晚,船终于靠岸。
“公主,到了!”粥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疲惫。
姜昭序掀开帘子,江风扑面而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意。她抬眼望去,暮色中,一座城池的轮廓在眼前展开。
泰州。
比她想象中要大,城墙高耸,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楼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兵士,甲胄在落日余晖中泛着冷光。
码头上早有迎亲的队伍等着。清一色的黑甲士兵,队列整齐,鸦雀无声。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庞黝黑,眼神锐利,见了姜昭序的船,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末将申屠震,恭迎公主殿下。”
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这就是那位手握重兵的申屠将军,姜延晦的舅舅。
姜昭序在粥粥的搀扶下下了船。她仍穿着那身厚重的嫁衣,头上盖着喜帕,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只能透过薄纱,隐约看见申屠震高大挺拔的身影,和他身后那些肃立的士兵。
没有百姓围观,没有鞭炮喧天。这场远嫁,安静得近乎冷清。
“将军有礼。”她微微颔首,声音透过喜帕传出去,有些闷。
申屠震侧身:“轿子已备好,请公主上轿。”
又是一顶轿子。
姜昭序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上了轿。
轿子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
姜昭序被扶下轿,耳边响起司仪的高唱:
“新人到——请新郎接亲——”
她站定,透过喜帕的下缘,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走到面前。
靴子上绣着暗纹,料子是上好的锦缎。脚步有些迟疑,停在她面前,不动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姜昭序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主动伸出了手。
可来不及细想,司仪已经继续唱礼。她被牵着,一步步走进府门,跨过火盆,走过长长的回廊,最后来到正堂。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
没有高堂在座——申屠震坐在主位,算是长辈。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头上的金冠都压得她脖子生疼。眼前那片红晃动着,晃得人头晕。她只能紧紧握着那个红绸,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只手也一直握着红绸的一端,没有松开。
“礼成——送入洞房——”
最后的唱礼落下,姜昭序终于松了口气。
姜昭序被粥粥扶进新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眼前终于没有了那片红。粥粥替她掀开喜帕,又小心地取下那顶沉重的金冠。姜昭序长舒一口气,觉得脖子都快断了。
新房布置得很喜庆。红绸挂满,喜字贴窗,龙凤喜烛燃得正旺。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碟点心。
她饿了。
十七天的路程,吃得少,吐得多,刚才拜堂又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现在看见桌上的点心,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活动活动筋骨。嫁衣太重,穿了一天,浑身都不舒服。
“粥粥,帮我找身轻便的衣裳。”她吩咐道,“这身衣服快把我压死了。”
粥粥拗不过她,只得去箱笼里翻出一身淡粉色的常服。姜昭序躲到屏风后换上,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你在屋里守着。”她对粥粥说,“我出去透透气。”
“公主!您去哪儿?!”
“就在附近走走,不走远。”姜昭序说着,已经打开了房门。
夜色已深,院子里挂着红灯笼,朦朦胧胧的光照着青石板路。她顺着回廊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院厨房附近。
厨房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说话声。
姜昭序本不想过去,可肚子又叫了一声——刚才那几块点心,根本不够填饱饿了一天的肚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厨房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姜昭序放轻脚步,绕到窗下,听见里头传来婆子们的说话声:
“听说公主的嫁妆多得吓人,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呢!”
“那也改变不了她嫁了个傻子的命……”
姜昭序听得心头一阵发闷。她转身想走,却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