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裴砚清隽的眉眼愣了一会,手上拿着裴砚的脏衣袍没有动静。
若不是此刻这个人重伤躺着,换作平常她哪有胆子如此直视长孙殿下的容颜。
一旁的青柳小声催她:“你可是负责殿下起居的人,怎么手脚如此笨,快给殿下擦洗啊。”
“哦。”明姝回过神来,拧了一条干净巾帕上前,为裴砚擦拭身上血迹。
有些血迹已经干了,她需得费些力气才能擦掉。
可能是弄疼了,裴砚唇边发出一声冷气,薄薄的眼皮也松动了,好看的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
明姝吓坏了,停下手上动作,不住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殿下,都是我不好,我会再轻点的,对不起……”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反正眼睛还没有睁开,仍旧昏迷着。
青柳在为殿下换鞋袜,见她如此,只说:“快些吧,马上太医来了,别耽误人家看诊。”
“哎。”明姝只能继续硬着头皮为他擦洗。
暗自叫苦不迭,这服侍人的活可真不好干。
可那有什么法子?当初进府,钱嬷嬷曾问几人有何擅长之处,青柳做的一手好茶饭,惠风识文断字还会算账,只有她,真就一无是处,才被派了服侍殿下日常起居的任务。
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这才是真正的近身伺候,裴砚的一举一动都将被她尽收眼底。
如此一来,给组织传递些有用信息岂不是易如反掌。
很好,她离自由之身更近了。
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嬷嬷的大嗓门刻意压低了些:“太医来了,你们先出来候着。”
“是。”
明姝立即起身,目光在裴砚胸口尖耸的箭头上停顿了一眼。
嘶……看着都疼。
她和青柳一起来到院子廊下候着,惠风跟在钱嬷嬷身后,还有些没睡醒的样子。
钱嬷嬷操持内院大小事务,是府里第一得力之人,连赵管家都要听她吩咐。
“殿下受伤一事,谁都不能走漏风声,若被夫人知晓,我拿你们问罪!”
明姝和其余几人都只能连连答应。
她来这段时间,也打听过,钱嬷嬷口中所说的“夫人”正是长孙殿下的亲生母亲。
长孙殿下乃是当今天子的嫡长孙,按理说,他的母亲母凭子贵,又是正儿八经的皇室成员,应该能得天子御赐身份,可为何却没有位份,只能被唤作夫人?
一切都要归咎到殿下的父亲身上。
殿下的父亲原本是本朝储君——慧德太子,只可惜因犯错被罢了太子之位,成了废太子。
废太子一家被流放至西北苦寒之地,废太子也在途中丢了性命。
殿下与其母流落在外十五年才被寻回,赐下长孙府。
可不知为何,天子只愿认下裴砚的皇长孙身份,却始终不肯给他母亲一个尊贵,因此旁人都只能称呼她为“夫人”。
钱嬷嬷是这位夫人的心腹,万事以夫人为先,她继续叮嘱:“夫人近来精神不济,若被她知道殿下一事,恐又要担惊劳神,对病情很是不利,你们都要小心些。”
“是,奴婢们决不会说出去。”
明姝还没见过夫人,只听府里其他小厮提起过,说这位夫人幽居竹林小院,整日吃斋念佛,万事不过问。
不知究竟是何模样?
太医来唤人打下手,明姝等几人只能再次进去帮忙。
簇拥的烛火将里间照得如同白昼,年过半百的沈太医面容紧张,手上有条不紊,他已提前给殿下服用过麻沸散,此刻正在用一柄小巧的青铜刀仔细割开箭头旁边的肌肤,浅浅的一刀下去,箭头的位置松动,沈太医朝昏迷的裴砚说了一声:“殿下恕罪,微臣要给殿下拔箭了。”
裴砚没有回应。
沈太医的指尖握着箭尾,干净利落拔了出来。
血水一盆盆往外倒出,明姝准备的三十条白色巾帕都已红透,在铜盆中堆成一座小小的血山。
惠风和青柳哪里见过这样的血腥场景,尤其是惠风,别说帮忙,整个人几乎要吓晕过去。
青柳无法,只能将惠风扶出去,免得留在这里碍手碍脚。
一时间,屋里只剩明姝、钱嬷嬷和沈太医。
鲜血的味道带着一丝腥味,充斥屋内,可是明姝隐隐觉得鼻腔内似乎还有一种异样的气味,像漆具新上的漆味,却又不似那般浓烈……
她上前查看被沈太医放在匣子内的断箭,本该泛着金属光泽的箭尖,却变成乌黑的一截。
她将目光移向裴砚的伤口,血已止住了,可是伤口边缘开始渗出股股浅黄的脓水。